【原创】
杨绛先生在《念楼学短》的序言中,给该书做了一则标准的广告,说:“选题好,翻译的白话好,注释好,批语好,读了能增广学识,读来又趣味无穷。”
她说得没错。那究竟怎么好法呢?
每天早晨直播读一篇,已经快两个月了。每次读,都有一些新发现。
选择的都是短小精悍的文章,美,而言之有物,或情真意切,不是只求文字华美的浮泛之作。
又短,如锺先生说的,想要学会把文章写短。
选择的原文之外,有“念楼读”和“念楼曰”。
之前只晓得前者是白话翻译,后者是作者评论,类似“太史公曰”。且锺先生说过,念楼曰是他“自己夹带的私货”,也就是真正想表达的内容。
但是读了这两个月,发现白话翻译或许更见功力。因为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直译或者意译,也不仅是信达雅,超越雅之上,还有所增益,暂且称之为“益”吧。
比如《甘露饼》这篇,原文是俞樾写的,说朋友送来甘露饼请他品尝,他回信说:“此苏家为,甚酥也。偶书于此,识老饕口福。”
“念楼读”把这两句增益为:
“这是天长苏家的出品,所以做得这样酥。”有意卖弄了一下自己的老资格。
但不管如何,能够又一回吃到自己喜欢的甘露饼,心情总是高兴的,一下子竟仿佛回到了顽皮的少年时。
划线部分,原文完全没有表达,原来这才是白话翻译的高级境界。
再看《燕子来时》这篇,原文是蒋坦写的“念亡妻”,说去年燕子来得迟,园里的桃花已经零落大半,夜里燕巢忽然倾侧,幼雏掉到地上,妻子忙捧起幼雏,又加固燕巢。
“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念楼读”把这两句增益为:
今年燕子来时,桃花正在盛开,它们的旧巢仍在,妻却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和我并肩携手,看双燕在花里轻飞,听它们在粱间私语了。
归来的燕子啊,你们不断地绕屋飞鸣,不断地穿帘入户,恐怕也是在苦苦寻觅,寻觅那曾给你们温存照拂的贤惠的女主人吧!
划线部分,也是原文中没有的。第二句甚至转换了语气。
第一句,增加了“桃花正在盛开”,因为后面要说到“双燕在花里轻飞”。
第二句,强调了绕屋飞鸣、穿帘入户的动作,并转换为比较强烈的抒情口吻。
锺先生的老伴朱姨去世之后,我曾亲见他每次“念亡妻”,都禁不住老泪纵横。而朱姨,正是这样一位待人温存的贤惠的女主人。
看来,“念楼读”的部分,往往承担了输出情感的任务。
当然,“念楼曰”也不仅仅是输出观点,或者说,在输出观点的同时,也饱含了感情。
比如这一篇的“曰”,就敏锐地指出:
燕子岁岁还巢,和人同住,不是贪图豢养或迫于羁锁,而是自由的选择。
可不是吗,燕子的确是以自由之身做出的选择,且对住家一无所求。
当然,还巢是候鸟的本能,但是多情的人类总是会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燕子身上。这是锺先生的唯物主义观点。
而这篇“曰”的结尾,他却写道:
人是多么软弱,多么需要安慰啊。
杨绛先生对锺叔河的散文评价很高,认为超过周作人。大约也是因为他像在这样简短的文字中都能做到既言之有物,又情真意切。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