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又赶上经济不景气，延迟退休，总不免为一些人一些事黯然神伤。最近又听到一些普通人的故事——暂且都叫做“凡人歌”吧——，不定期拿来，记录在这里。
1
这天中午，小七厌倦了每天都吃的快餐，打算换个口味，顺着一条步行街，就走进了一家排起长龙的店。跟着队伍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家牛肉汤。
小七想转头离开，可是逼仄的空间，让她只能跟着队伍往前走，点餐、拿碗、加汤、端到餐桌……恍惚间，小七仿佛回到了14年前，那是她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在报社工作的她，经常食无定所。那也是这样的一个中午，也是这样迷迷糊糊地走进了一家牛肉汤店。不同的是，那时候还没有移动支付，小七拿着钱包付钱，吃完饭就离开了，钱包落在了店里面。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百元钱，还有一张照片。
钱和身份证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张照片。照片里有一岁的小七和她13岁的姐姐，还有姐姐的好友。这是她小时候唯一的一张照片，再拍就是初中的证件照了。
小七记得，照片里，她笑的很甜，圆圆的眼睛透着晶莹的光——被当校长的舅舅认为的、将来一定有出息的那种光。姐姐却是略有些严肃，她的朋友倒是也是言笑晏晏的样子。
丢了照片，小七当时确实感到可惜，但也很无奈。可是十年后却让她心痛不已……
2
小七和姐姐的关系很好，确切地说，应该是小七很依赖姐姐。姐姐从小身体瘦弱，性情温和，是兄妹几人中让父母感到最贴心的一个。姐姐特别疼爱比自己小一12岁的小七，用自己捉蝉、做手工、帮父母卖农产品积攒下来的钱给小七买零食吃。那时候麻花一毛钱一根，姐姐上午给小七吃半根，下午给她吃半根，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吃。姐姐去赶集带着小七，到同学家玩带着小七，放假前返校带着小七，只要在家，就一定带着小七睡。小时候的小七，就像是姐姐的挂件，除非万不得已，一刻都不会分离。小七也很爱姐姐，她无数次地想象过和姐姐一起老去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到姐姐就这样永远离她而去……
那天大雾，小七在单位开会，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还有一条短信，说姐姐突然走了……她打通家里的电话，却听到母亲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姐姐，真的不在了……
车在大雾里穿行，小七赶去见姐姐最后一面。她静静地躺在堂屋的正中央，戴着生前佩戴的眼镜，穿着小七从未见过的寿衣，再也没有了声息。小七觉的心口痛得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她发了疯一般地去找姐姐最后一刻穿的衣服，去走访手机记录里的联系人，去医院查急救科的出诊记录，甚至去派出所报案……姐姐还那样年轻，没有一句告别，甚至几天前还在通话，怎么会突然离去？
3
记不清多少次痛彻心扉地回望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小七想起和姐姐的每次大的分别。或许，冥冥之中姐姐已经和她告别过了。
第一次，小七八岁，姐姐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终止学业外出打工。从小都和姐姐一起睡的小七，拒绝和母亲睡。她在姐姐的房间自己睡。半夜醒来，小七把姐姐的衣服挂满了整个房间，独自落泪到天明。
第二次，姐姐出嫁，小七上初二。那天放学回家，姐姐说她要嫁人了。小七却哭了。当着姐姐的面跟她说要好好的，背后却哭了好几天。
婚后的姐姐过得并不好。婆家想要儿子，姐姐却接连生下女儿。她唯一指望的姐夫却并不体谅她。过年时在小七家里喝醉大哭，大喊着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没有儿子……姐姐感到耻辱，又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在之后的八年里，她一次又一次怀孕，然后一次又一次终止妊娠，终于在第九年有了一个儿子。
第三次，是姐姐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她在浴室洗衣服，突然晕倒。幸好邻居发现，用红糖水、掐人中……终于把她叫醒。小七和丈夫开车赶回去，送她去医院。可是为了省钱，姐姐却执意要回家，还心疼在医院检查的钱。
回望姐姐结婚后的19年，生下三个孩子，流产七八次……这些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她是不堪重负才最终无声倒下，留下无尽的牵挂——被她养的如同芙蓉花一般美丽的两个女儿，还有她用命换来的儿子。
小七有时想，丢失到那张珍贵的照片，真的是姐姐在提醒她要永远离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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