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庄子本纪》里的一篇，取材于《外篇 天地》。
第一章
黄帝从广成子那里回来，便去赤水之北游玩，登上昆仑山向南遥望。到家后发现玄珠不见了，他想肯定是掉在了赤水里，派知去寻找，没有找到，他就把知杀了；又派离朱去找，没有找到，他就把离朱杀了；又派喫诟去找，亦是如此。再使象罔去找，终于找回了玄珠。他用玄珠复活了知、离朱与喫诟，他们仨都以为是自己找到了玄珠。
知说：我通过精密的计算和严谨的推理，测到了玄珠遗落的位置，因此找到了它。
离朱说：我用自己超凡的眼力，哪怕相隔千重山万重水，我都能看到它，找到它。
喫诟说：既然黄帝派我去找它，那肯定是他信任我有能力找到它。如果说我没找到它，它怎么会在黄帝手上，因此说一定是我找到了它。
象罔说：我没想过怎么找到它，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到了它，我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第二章
尧得到黄帝的玄珠，甚是欣喜，打算为此捐弃天下，就找到自己的老师许由商量把天下让给他。许由拒绝了，尧就问：您的师父啮缺可以吗？行的话我让王倪跟他说一声，天下就是他的了。
许由说：这可危险了，啮缺这个人，因为身体有残疾，事事都要求完美，对社会要求绝对的公平与正义，对人要求绝对的善，不能有半点私心，一切他认为是罪恶的都要铲除，一切他认为是不洁的都要肃清。打比方说，就是不允许在花园里有一只癞蛤蟆，甚至不容许有一根杂草，这种态度不仅会使天下人疲于奔走，还会制造更大的混乱。你还不如把天下传给舜，此人虽虚伪做作，贪欲无厌，好色成性，但讲求实际，善于变通，倒比啮缺好些。
尧便让舜做了摄政。
第三章
尧辞了天下，怀揣玄珠，登临华山绝顶，发现有个老人在那里，站在悬崖边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向北遥望。尧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北遥望，只看见莽莽苍苍一片大地。
老人向他打招呼说：圣人好啊。
尧暗喜：山上这么多游客，他怎么知道我是圣人的？莫非因我怀揣玄珠，精光难以自掩？就问：你是谁？以前认识我？
老人说：我是这里的封人，专门为万岁您看守边疆的，年轻时进京瞻仰过您，还记得您的样子，您的样子这么特别，谁都会记住啊。您现在虽说退休了，可还是圣人哪。祝圣人长寿，祝圣人有钱，祝圣人多生儿子。
尧说：呵呵，这就算了吧。长寿呢，难免有人会咒骂你老不死；有钱呢，难免这个也想跟你借，那个也想跟你借，你借呢，他非但不还钱，还从此老避着你，不借呢，从此反目成仇，或是日渐疏远；儿子多了，又要担心他们生病，又要担心他们闹事，走在路上怕他被车撞着，让他自己开车又怕他去撞人，操不完的心。这就是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倒不如现在这么着一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啥都不用管。
封人说：还以为您是圣人，听您说这话倒像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庸人了。上天是什么都会照顾到的，就连小雀儿，也会给它一粒米吃，您儿子多了，只要能安排好他们的职责，不至于无所事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钱多了可以分出去，还有什么烦心事呢；若是天下平安，您就端居高位，尽享太平，纷乱的话，也可修德闲居，老了，不爱理人，就独自浪游，如白云飘散也无妨，像鹌鹑一样觅食也无妨，实在找不到吃的，饿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这样，就是长寿，你又不碍着谁，又有谁会骂你老不死呢？这华山上就有黄帝当年登假升天之前留下的小破屋子，只不过你俗务萦心，从来都没想到要修葺一番，如此不珍惜前辈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到达黄帝的境界？
尧怒道：我有广厦千万间，要这小破屋子有何用？你一个贱民，有何资格说我？看你这样子，也就是个老光棍吧，你也有脸议论我的家事？你知道我的两个女儿有多美，她们有多爱我吗？——他越说越激动，双臂不自觉地往前一推，封人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山顶上的游客都惊呼起来，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说：什么都看不见，很可能已经摔死了，都是这个高个子干的！把他扭送到官府，杀人犯！
尧排开众人，狂奔下山，直到山脚他才发现自己将玄珠丢了。回到京城，他重新揽政，但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舜，既表示安慰，也表示组织上将继续考验他。
尧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丢掉玄珠之事，也没有试图去找回它。
第四章
诸侯伯成子高是唯一知晓帝尧秘密的人。之所以如此，乃因他是帝尧的面首。有一次，在酒后（也可能是事后），他痛心地对子高说：我也想像黄帝一样，在百年后登假升天，这样，哪怕我肉身已经腐烂，我仍能看到你，可是……
尧死后，子高便暗自四处打听玄珠的下落，但舜对他不放心，整天派人监视他。他以为子高知道他暗杀尧的秘密，因为子高整天都带着一副有秘密的表情，但子高对舜的阴谋根本毫无所知，他也并不关心尧的死，对他来说尧只是一根很长很细很硬的小棍子，经常弄得他肚子痛。他以为舜之所以监视自己是因为舜也知道玄珠的秘密，故而不敢轻举妄动，去寻找玄珠。
一等舜也死了，伯成子高已经是个老头子了，继位的大禹对他没什么戒心，任他自由行动，他便辞了爵，跑到华山脚下，带着老婆孩子躬自耕织，闲时就一个人在山上转悠，最后终于在半山腰处一块凹进去的巨石上找到一个小木屋，虽然已经很旧，却完好如初，里面没人住，用具却很全，单人床、水缸水桶、锅碗瓢盆、铁锹铲子，一应俱全，米缸里居然还有半缸米，也还没有坏，灶台边的油盐酱醋也都有剩下的，可见主人离开这里不久，他猜这就是黄帝登假前住的地方，也就是后来封人掉下悬崖后住的地方。他不动声色下了山，正好碰上大禹来拜访。
——先生不等我们为您举行告老仪式就忙不迭来这里养老了，知道的呢，说先生不喜欢这些繁文缛礼，不知道的，就会说我们太不尊重前朝元老啦，哈哈哈！
时人有句话：尧长，舜短（又作圆），大禹方。大禹的脸是方的，身子也是方的，连嘴眼鼻子耳朵都是方的，笑起来声音也咣咣的。
子高说：君上知道我的意思就行，至于那些小人的意思何足介意。
大禹说：只是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呢，呵呵。我知道先帝在时处处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让你展不开手脚。先帝崩了，不正是你放开手脚恣意淫乐之时吗？在这穷山僻壤，何等寂寞！
——作为天子，说这话不嫌丢人吗？尧治天下，不行赏而民自向善，不刑罚而民自不为恶 ；舜治天下，严行赏善罚恶，而民趋善避恶；现在你可倒好，赏恶而罚善，阿谀跋扈小人都拔擢高位，正直谦抑之君子却遭流放乃至酷刑，如此朝廷怎么留得下去？你还是走吧，不要耽误了我耕稼。
大禹笑道：骂得好！骂得好！我最喜欢别人骂我了。那些小人总是说什么我是千古一帝、旷世明君，难道我不是吗？还用他们说？整天听这些自己早已知道的事还有什么意思？只有在你的骂声中我才能听到不一样的自我，精神为之一振。为了奖励你，朕把华山周围方圆百里作为你的封邑，你躺着收门票钱都够花了。当然你愿意下地干活，闻闻泥土的气息，也没人打扰你。
自大禹走后，伯成子高便常去半山腰的小屋去溜达，他确认华封人不是暂时外出，而是登假后，就把屋里屋外翻了个遍，还用铲子和铁锹将里外的土地都挖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他一拍脑门，有了！遂来到屋后那个粪坑里，还好粪都干了，他一锹一锹挖出来，在地上扒拉，终于找到了玄珠。他把它抱在怀中往山顶走去，化装成游客的大禹的密探也围了上来。
第五章
传曰：
玄珠在天地开辟之先就存在，天地开辟之后，有了光，玄珠便半是透明，半是暗黑的，且随着日月升降不住转换，里面不断浮现出鸟兽虫鱼的形象。得玄珠者可得长生，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但要得长生又必须抛掉玄珠，如何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将玄珠抛给恰当的人，是一门大学问，极少有人能掌握。
第六章
孔丘问老子说：丘在古简上读到有关玄珠的记载，感到甚为困惑，因此求教夫子。各种说法都是自相矛盾的，比如说，玄珠像水一样坚硬，像磐石一样柔软，像夜一样白，像雪一样黑，像尸体一样活着，像交媾一样死去。这怎么可能呢？真的有玄珠这种东西吗？
老子说：你呀，总是在古简堆里找这些陈词滥调，你去研究这种问题，就好比衙门里的胥吏每天忙于起草各种公文，空话连篇，白费功夫，徒劳心神，除了熬夜把自己熬成秃顶之外没有别的结果。我告诉你，北海滨上有一种狗，毛长耐寒，力气又大，可以拉雪橇，雪橇上坐两三个人都没有问题，可是，你把这种狗养在巴蜀这种酷热潮湿之地，它就只能每天伸着舌头喘粗气，用爪子扯自己身上的长毛。你对待自己的聪明才智就像对待这条狗一样，用的不是地方啊。丘，我实实在在跟你说吧，你所不能听闻与你所不能言说的，凡是有头有脚的，无心无耳的，太多了。有形的与无形的能共存于世吗？无形的你又是如何确认其存在的呢？凡软硬、黑白、生死，这些是你能决定的吗？是你能决定得了的吗？你又怎么有权去议论它们呢？行动、停止、废弃、兴起，这些来来回回是像猴子扮的鬼脸一样吗？等你忘记外物，忘记天地，忘记自我之时，你再来思考玄珠的问题也不迟。
孔丘说：可是，夫子，你说的话我大部分我都听不懂，您能再解释一下吗？
老子说：那就对了，我不是为了让你听懂而说话的。你就当我撒了一屁好了。
第七章
蒋闾葂下了朝，见自己给儿子请的家庭教师季彻也正在收拾书本准备下班，就叫住他，说：先生慢走，没啥急事的话咱们聊几句。
于是，就吩咐人上了一壶新茶，几碟瓜子，说：先生吃瓜子，先生喝茶。
季彻见这个架势，以为是家仆向他告密说自己在课堂上打他儿子的事，心里有些惴惴，问：在这阴霾密布的寒冬，您看起来满面春风啊。
蒋闾葂说：没，没，只是今天在君上面前进了几句美言，有点小小的成就感，小小的得意，不过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所以想跟先生您再讨论一下。——君上问我：何以治国？何以安天下？我说：不敢不敢，如此大问，怎敢擅言。君上说：请先生赐教。我：那我就冒昧说几句。您所问甚大，就让我先从小事说起。我们鲁国自从建了化肥厂以后，就不爱惜有机肥了，大便小便一概都往街上倾倒，弄得臭气熏天，苍蝇乱飞，蛆虫乱爬，平常走路都要捂着鼻子，或是戴上口罩。一下大雨，简直是一片屎尿的汪洋，无不怨声载道。可是，无论谁都要屙屎撒尿，不往街上倒又往哪里倒呢？我不倒，别人也会倒，我就是高风亮节爱干净又有什么用？于是，你倒我也倒，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样子不仅滋生细菌和瘟疫，也是对肥料的巨大浪费啊对不对？更重要的是，它是对自我的极度不尊重。一个人连自己的粪尿都不尊重，他还会敬畏什么呢？想当初，伯成子高正是在粪坑里找到了玄珠，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难道不是说明屎溺是我们的生生之源吗？屎溺养活了植物，植物又养活了我们，我们现在却把便溺抛弃在街上，像是没人要的孤儿，我们不但不珍惜它们，还把它们变成人人厌恶之物。它们遭遇这样的命运，该是何等伤心呢？因此，我认为，要治国安天下，就必须在人民中建立起自尊心，而要建立自尊心，需要先从爱惜粪尿开始。君上不妨以身作则，每天晨起如厕之前，先对厕神行三叩拜之礼，除厕后的粪尿也不是扔到大街上，而是在后花园举行隆重的葬礼，这样，这些在我们体内暂住、滋养了我们、最后又离开我们的过客也可以得其所哉，也不至于再让路人掩鼻。另外，我们也要大力宣传尿疗法、屎疗法的疗效，让民众认识到它们在肥料外的巨大价值。我们当选拔公正忠直之人督促办成此事，只要办成此事，我们的空气清新了，街道干净了，商业就更发达了，我们也可复兴周公之梦，重新跻身列强行列。
季彻听了这席话，知道不是为自己的事，放下心来，说：主公这番话讲得真好，让我想起螳臂当车之事。从前有一只螳螂，据说是受了玄珠的滋润，双臂有无穷的力量，可以将太山搬起、扔到北海里去，然而他是一只谦逊的螳螂，不会显摆自己的本领，只是有一次，一匹马因为目睹自己的同伴被剥皮而受惊了，拉着一辆大车疯狂奔驰，很快就要栽倒在山沟里了，车夫根本拉不住车，车里的十几个人眼看也要摔死了，此事正好被螳螂发现，在这危急时刻，为了挽救车内十几个人的性命，向前用双臂挡住了正在滚滚向前的车轮。主公可以说是“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平素不言不语，关键时刻帮助国民重拾自尊自信，这岂止是救了十几个人，乃是救了全天下的人！这个政策推行开以后，难保各国不竞相辐辏于我国，学习我们的先进经验，那时主公可就要忙坏了！
蒋闾葂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提个建议，具体成效还要很多同道的共同努力才行。即使真的成功了，我也懒得去料理这些俗务，到那时我估计要隐退山林了吧，说实话我也很想去寻找那颗失落的玄珠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