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 76

江墨坐在座位上发呆，陈雨还没有来，不远处的董事长办公室照旧门窗紧闭。

她看了一眼Vtalk，沈君译还是离开状态，眼下的时间是9点30分。

昨晚的电话里，“明天我会当面和你谈一下这个事情。我选的地点可能不是很合适，但是毕竟我们上班的地方算是最方便的地方。墨墨，你看可以吗？”

沈君译口中的“这个事情”，其实就是李庭的事情。

虽然李庭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但终究……为什么沈君译知道得永远比她快？就连苏小敏都知道得都更快一些？第一个被通知的难道不该是她这个未婚妻吗？

江墨咂咂嘴，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呼出来，气流吹动额前的刘海。

李庭这人，他就这个样子。

上次那个舆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他打死不肯告诉她，就跟她模棱两可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相信我”；还是她自己看见了，找苏小敏哭了一场，随后又想办法帮他解决，还得顺带输出情绪价值。

那就算李庭不是故意隐瞒，就算真是突然被抓来不及通知她，闺蜜撒谎算咋回事？

随后的电话里，苏小敏接了电话支支吾吾，沈君译接过去之后说得非常艺术，“墨墨，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作为他的爱人，他的亲人，对于他的动向，你自然有知情权。我们今天下午也忙了很久，后续我们必然会需要你的力量。李庭突然遭遇这样的事情，他一定是需要你的温暖和呵护的，这个是我作为发小也没有办法给他的。所以，我能理解你很着急，这些情绪，我们都是一样的。但是作为我们，只能是先把自己的情绪放一放，毕竟这样的事情，李庭也不想的，对吗？”

江墨有点烦躁，她恶狠狠拿起杯子走向茶水间，下意识按下热水按钮。

没有水。

江墨咂了咂嘴，这新换的净水机是需要先解锁才能取热水的，她第一次对这贴心的设定感到厌恶。

就好像，李庭和沈君译或许是怕她担心，总是不和她说实话，总是要让她自己去了解这些事情一样。

用一句比较商业的话来讲，她看不到这件事情里到底有什么价值。

茶杯里的水眼看要溢出来，却在即将到达杯沿之前戛然而止。

沈君译拿起杯子，替她把热水倒掉一些，“别烫着。待会儿来一下我办公室，我们说说李庭的事。”

江墨闭了闭眼睛，“就现在？十点半还有个面试。”

茶水间离办公室不过几步之遥，沈君译带着江墨沙发上坐下，又拧开手里的橙汁，递给她。

“李庭昨天跟你聊过吗？”

“嗯，聊过。但不多。”

江墨的眼神飘向地面。

其实还是紧张的，相比起昨晚那通电话，眼下的江墨确实少了几分理直气壮。

沈君译倒是依旧语气平和，“首先李庭肯定没有任何商业不端，但现在的情况是，城市银行集团想要制造一些麻烦。目前我们不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麻烦究竟是针对李庭本人，还是针对沃华母公司，或者就是针对我们胜鸿。但目前看来，主要的负面影响是由李庭在承担。昨天我们一起整理了相关资料，经过律师提交了。目前李庭是被限制行动范围不能出境，其他一切正常。我们都在等后续的调查结果。”

沈君译拧开自己面前的橙汁，阳光从16楼的大落地窗照进来，恰好落在沈君译左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上，带起一道璀璨。

江墨看向他的手。

许氏珠宝爱永恒的母版，自从沈君译把考拉做起来之后，这枚戒指就和他本人牢牢绑在一起。

两家时不时还要联动一下，两家实控人亲自出来站台，然后带一波股价。

苏小敏甚至吐槽过，“要不是知道玫玫老公是谁，我真的要以为他俩是一对。”

随后再也没看到沈君译和哪个女的同台过。

当时只觉得很巧，现在想想估计不仅仅只是“巧”。

“这个和小敏的是一对。”

沈君译说着屈了屈自己的指节。

江墨摇摇头，“要是早点发现小敏手上的和这个是同款，大概也不会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我闺蜜的老公就是我老板。”

“嗯，作为她老公，我总是挨你骂。你看我多好，我都没有骂过你。”沈君译抿了口橙汁，“其实小敏被人喷的时候，我也想骂回去的，关键问题是她不喜欢……就大学的时候打游戏，我在游戏里送喇叭给她她都不肯刷的。”

那个时候，江墨和苏小敏就住在一个多出来的四人间里，苏小敏大三了，江墨刚进大学。

苏小敏那会儿经常挂着语音，每次开麦要讲话都回头问一句，“墨墨你不介意我和我男朋友说句话吧？”

江墨自然也知道他们是如何谈的恋爱，也听见了苏小敏不止一次吐槽“这个沈公子是真的钱多，还和他们怼来怼去的……这游戏刷喇叭搞不好也是收入来源，别上当直接举报就好了啊。不过怼人不要钱的话倒是可以怼回去”。

随后苏小敏打开麦克风，“老公，好了嘛。”

是江南姑娘特有的那种呢喃软语，不矫揉造作，但的确让人心生怜爱。

不过也真是没想到，这句老公，一叫就是十多年。

江墨勾起唇角，“哦，真相是她觉得刷喇叭浪费钱。毕竟八块八一次最多64个字，这个钱都够买两包零食。不如直接举报。”

沈君译看向江墨，不自觉睁大眼睛，“是吗？她从来都没和我说过……”

这倒是一个董事长脸上从来都不会出现的表情。

江墨不置可否，毕竟眼下的她还得指着面前这个人给她发工资……爽只能爽在心里。

“我现在或许是了解了，最了解自己爱人的人，或许真是自己爱人的闺蜜，或者是发小。”

“是的，正如我或许比你更了解李庭，你也会比我更了解小敏。”沈君译顿了顿，收回手，“对了，关于李庭留给你的一些私人物品之类的，务必收好，也不要声张。那应该是李庭的一些工作留证，但这些证据对于这个调查来说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江墨挑眉，但手机上的提醒事项恰好好处地发出了提示音。

“好了，去忙吧。别让候选人等急了。”

江墨走出去，沈君译坐到桌前。

早上苏小敏看的那封邮件，他才是真正的收件人。

苏小敏的名字在抄送栏里。

他没有点开，但也没有切走；只是让屏幕停留在那个界面，而后手肘撑在台面上，双手合十撑着额头。

他闭上眼，眼角的皱纹若隐若现。

眼下的感受很奇怪，是一种处理邮件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感受。

这种感受本身不会让他不安，令他不安的是，这种感受偏偏在他处理商业事务的时刻，出现了。

非常不合时宜。

而这种感受，似乎也不是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绪，倒像是一种……

“飘”？但这不是情绪，这是状态。

沈君译承认，他不擅长分析自己的情绪，总之现在不太舒服；但是他很擅长分析行为，这是他当年做游戏策划的时候练出来的功夫。

《游戏设计艺术》，这是游戏策划入行必看的书之一。

这本书的第一章就告诉了游戏设计师们，做游戏的第一个诀窍就是，观察自己——也就是，以一种灵魂出窍的方式，观察自己的行为，并且分析自己的动机和状态。

是什么样的输入，引发了自己怎样的体验？

随后还原出来，去验证。

这样分析好了自己，再去分析玩家。

因为，按照书里的观点，游戏策划是在为了玩家做游戏。但大部分时候，玩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好在他们的行为总是诚实的。

游戏策划就是需要通过玩家的行为去分析玩家的真实意图、又或者是真实喜好，随后才能去推进设计。

沈君译后来不做游戏了，但这个习惯被他保持了很久，毕竟除了分析用户，他也需要自省。

他会犯错，但他不能犯错。

对于眼下的他自己而言，这种状态下，他可能会对这个邮件掉以轻心，可能会丢掉他的判断力和洞察力，可能会放过很多千丝万缕的细节，最终导致一个毁灭性的后果。

而这种情况，他不想要，也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是即便知道这一点，暂时他还是无法摆脱这种状态。

他静静闭上眼睛，好在他总有一些灵感，又或者是运气，能帮他快速找到事物的关联。

其实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第一次应该是在半年前的圆桌会。

那是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主办方平时用来搞培训；但那天，他们把里面的桌椅全部撤走，整个空间呈现出一个矩形，而后临时搭起来了一个可以录像的会议室。

但那个会议室的门还是很小，可里面放置的长条桌非常大，上面还盖了一张干净的浅蓝色桌布。

沈君译没有办法想象这个桌子是如何被放置在会场的，但他落座之后，隔着桌子摸到了接缝。

他就特意在散场时刻观察了他们如何撤走这张桌子，结果当桌布被拿走的时候，这张桌子就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一堆普通的课桌上放着两块木板，木板的一头都被切削成了圆角，盖上桌布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角矩形，乍一看有点像椭圆。

而他所摸到的接缝，是两块木板的连接处，也是这张大桌子严格意义上的中轴线。

非常草台班子的操作。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场地里，却聚集了消费互联网行业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公司的第一决策人，彼时苏小敏恰好就坐在他斜前方的右侧。

他看到妻子的那一刻，他就好像不是作为胜鸿董事长的沈君译了，而只是苏小敏的老公。

不过那天，这种很“飘”的、很不安定的状态，只持续了一瞬，在苏小敏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回归职业状态后，瞬间中止。

不对，确切说，也没有“中止”。

他非常仔细地听了她的话，并且在她话音落下后的三秒钟里，非常快速构思了一个带有暗戳戳秀恩爱成分又能显摆自己的台词。

她说，“树懒目前品类过度单一，而基于沃华的经营背景，树懒目前在扩充业务矩阵这件事情上，已经出现了瓶颈”；他就要说，“很巧，考拉目前也有意向通过收购来扩充我们的业务矩阵”，而且要特意指明“考拉目前缺乏中高端品牌资源，尤其在时尚领域”。

这样显得自己很有能耐，对自己公司的具体业务了若指掌。

他沈君译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老婆面前显摆自己有多能耐，然后等着收获老婆的夸赞。

确切说，这个事情在苏小敏还不是沈君译的老婆、甚至都不是女朋友的时候，他就很喜欢了。

因为每次在游戏里扛住大梁，喵喵都会在公会的语音里猛夸自己。

这事儿他自己不知道，是他同学老刘特意趁其他两个室友都不在的时候，摘了耳机用喇叭公放给他听那句，“阿舒好厉害呀～”

娇柔却并不造作的声音。

“你不在语音，不知道错过了美女副会的多少夸奖。”

以前从不上语音的沈君译，后来几乎没关掉过语音软件，就是为了听她这句话。

沈君译睁开眼睛，不自觉笑起来。

其实现在想起来，那一整场会议，老婆到底有没有知道他多能耐，不好说；但是他却实打实知道，老婆很厉害，并且被老婆的这种职业状态牵引着也进入了自己的职业状态。

那天的老婆，说话风格和思路都很像李庭。

……虽然后来老婆确实直接就说，是李庭在给她报答案，但是全靠李庭怕是也报不了那么完美吧？

不过不论如何，现在沈君译知道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是什么了，就是一种不应该出现的过度旺盛的表现欲。

这种表现欲会让他变得轻浮，飘忽不定，从而可能搞坏很多事情。

“沉稳”也不是一种情绪，是一种状态。

它是当一个人非常谨慎的时候，自然的外显。

即便是再玩世不恭的人，当他处于“谨慎思考”的状态的那一刻，他也是“沉稳”的。

所以，眼下他肯定是不够谨慎的。

那么如何回到“谨慎”的状态？

现状是，早些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沃华总经理Xiaomin Su女士的邮件，这封邮件的意图是向胜鸿提供业务尽职调查所需的基础材料，以便输出业务尽职调查的基础框架和计划。

所以现在，沈君译作为业务尽职调查的负责人，他需要查看这些文件，而后输出相关框架和计划。

基于财务尽调和法律尽调已经完成、且这桩收购案也一定会被推进的前提，业务尽调的意义是更加详尽地了解沃华的各个业务脉络及细节；也在这个过程中能够对沃华各个业务负责人的具体能力进行初步评估。

梳理之后，沈君译面上的表情也不觉间消失，他点开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