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画得像”，就是“画得好”吗?一般人都说“是”。其实不是。画得好不好，不仅在于像不像。“像”固然是绘画上一个要点，但绘画上还有比“像”更重要的，不可以不知道。
现在先讲几个关于“像”的故事给大家听听，然后再说出我的理由来。
从前希腊有两位画家，一位名叫修克西斯（Zeuxis），还有一位名叫巴雷希厄斯( Parrhasius)，都是耶稣纪元以前的人。他们的作品已经不传，只有一个故事传诵于后世: 这两位画家的画，都画得很像，在雅典的画坛上齐名并立。有一天，两人各拿出自己的杰作来，在雅典的市民面前比赛，看谁画的更好。全市的美术爱好者都到场了，来看两位大画家的比赛。只见修克西斯先上台，他手里夹着一幅画，外面用包袱包着。他在大家面前把包袱解开，拿出画来。上面画的是一个小孩，头上顶着一篮葡萄，站在田野中。那孩子和真人一样，眼睛好像会动。但上面的葡萄画得更好，在阳光下望去，竟颗颗高升到天空，汁水都榨得出似的。大家正在拍手喝彩，忽然天空中飞下两只鸟来，向画中的葡萄啄了几下，又受惊飞走了。这是因为他的葡萄画得太像了，天空中的鸟竟然上了他的当，以为是真的葡萄，所以飞下来啄食。于是观众中又响起了一阵更热烈的掌声和喝彩的声音。修克西斯的画受到大家的赞赏，他满怀得意地走下台来。请巴雷希厄斯上台献画。观众心里想，巴雷希厄斯一定比不上修克西斯，哪有比这幅葡萄更像的画呢?他们看见巴雷希厄斯夹了包着的画，缓缓地走上台来，就替他担忧。巴雷希厄斯却笑嘻嘻地把画靠在墙上，対着观众闲看。大家急于要看他的画，拍着手齐声叫道:“快把包袱解开呀!”巴雷希厄斯把手叉在腰上，并不去解包袱，仍是笑嘻嘻地向观众看。观众不耐烦了，大家站起身来狂呼:“画家!快把包袱解开，拿出你的杰作来跟他比赛呀!”巴雷希厄斯指着他的画说道:我的画并没有包袱，早已摆在大家的面前了。请看!”观众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所画的是一个包袱！他所拿上来的正是他的画，并不是另有包袱。因为画得太像，观众的千百双眼晴都被他骗了，以为是真的包袱。于是大家叹服巴雷希厄斯的画，说他比修克西斯画的更好。
中国画界中也有关于画得像的传闻，也讲一个给大家听听:我国六朝时代的顾恺之，据画史传闻所说，人物画也画得极像。有一天，他从外面回到家，偶然看见邻居的女子站在门口，相貌美丽。他到了家，就走进画室，立刻回想画了一张肖像。把画挂在墙上，用针扎住了画中人的心窝。邻居的女子忽然心痛起来，多方求医，都没有效果。后来得知了是隔壁画家的恶作剧，女子的父亲就亲自来他家求情，请他拔去了针，女子的心痛立刻停止了。这是因为顾恺之的画画得太像了，竟然有这么神奇的影响。
顾恺之《洛神赋图》局部
大家听了这个故事，一定觉得荒诞。不错，传闻总不免有些荒诞。但这无非是要夸大其词说画家画得像。其事实虽然不能全信，但它的道理却是可信的。大家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什么感想?画得“像”是不是重要的?画的主要目的，画的好坏的标准，只在像不像，还是另有所在?一般人都误以为画得“像”就是好，画的好坏的标准就在像不像。但我们应该知道其实另有所在。
绘画的主要目的，绘画好坏的标准，说起来很长，其最重要的第一点，可以说是在于“悦目”。什么是悦目?就是使我们的眼睛感到快美。绘画是平面空间艺术，是视觉艺术。所以说作画，就是把自然界中有美丽的形和美丽的色彩的事物，巧妙地搭配在平面的空间中。有美的形状与美的色彩的事物，不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美的。所以必须把它们巧妙地搭配起来，才能成为美的绘画。水果摊上有许多苹果，桔子，然而我们对水果摊不容易产生美感。买了三四个回家，放在盆子里，放在窗下的茶几的盘子中，其形状色彩就显出美来了。又比如街上嘈杂而又纷乱，并不足以引起我们的美感，但我们从公交的窗户中，常常可以看见一幅配合得很美的市街风景图。由此可以知道使我们的眼睛感到快美的，不限定于某一事物，无论什么东西都有美化的可能，又可以知道美不在于物的性质上，而在于物的配合的形式上。所以如果用绘画的眼光看，雕栏画栋的厅堂，往往不能使人起美感，而茅舍草屋，有时反而给人以快美的印象。绘画是自然界的美形、美色的平面的表现，不是博物挂图，不是照相。绘画是使人的眼睛感到快美，不是教人某种知识，不是对人说理。因此可以知道“像”不是绘画的主要目的，不是绘画好坏的标准。因为“像”是模仿自然物，是冒充真物，真物不一定是美的，所以可以知道求“像”不是求美，不是求悦目，与绘画的目的完全是两条路。
石涛 《松荫研读图》局部
大家见过那种蜡细工做的仿真水果蔬菜吗?模仿苹果，香蕉，橄榄，杨梅，辣椒，枣子，完全和真物一样。(有一个人曾经被别人捉弄，误吃仿真苹果。)然而这些不能说是艺术品。做这些东西的人，不能称为艺术家。庸下愚昧的人误认为这些是美术，有见识的人看见了，顶多觉得稀奇而已，却说不上美，然而绘画并非绝对不要“像”自然物。绘画既然以自然界事物为题材，自然不能不模仿自然。不过要知道:这模仿不是绘画的主要目的，绘画中所画的自然物，不是真的自然物照搬的模仿，而是经过“变形”，经过“美化”后的自然物。之所以要“变形”要“美化”，就是为了要使它“悦目”。所以绘画是美的形与色的创造，是主观的心的表现，所以绘画是“创作”。
因此在绘画上，专求“像”的写实，是低级的，因为它不能使人悦目。近代法国的写实派大家米勒( Millet，1814—1875）的画，从某部分看，似乎逼真得同照相一样，然而其形、其线，其构图(即图中的巧妙的搭配)充溢着美的感情。这点就是所谓的“变形”，所谓“美化”。这实在是我们练习绘画最模范的榜样。
米勒《拾穗者》
人们赞美好的风景时，说“风景如画”，赞美好的绘画时，说“栩栩如生”。这两句话是矛盾的。究竟怎么解释?请大家思考一下……
大印象美术教育
（原文作者系中国现代画家、美术教育家、漫画家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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