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

作者: 九叶独空 | 来源:发表于2026-04-29 19:34 被阅读0次

苏念是在母亲枕头底下发现那叠糖纸的。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她开始收拾遗物。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母亲一生简朴,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加起来也填不满一个编织袋。抽屉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几盒未拆封的药、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胶布已经发黄发硬。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时,看到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糖纸,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沓沓叠好的信纸。

她解开橡皮筋,把糖纸一张一张地展开。是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蓝白相间的,上面印着一只跳跃的兔子。糖纸被压得很平,折痕处用指甲刮过,像是在某本书里夹了很久。有些糖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图案还清晰,那只兔子还在跳。

她数了数,一共二十六张。

二十六。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今年二十六岁。她蹲在床头柜旁边,手里攥着那叠糖纸,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了无数个画面。小时候她最爱吃大白兔奶糖,那时候家里穷,母亲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块,但每次去县城进货,都会给她带一袋大白兔。她把糖纸收集起来,一张一张地压平,夹在课本里,攒到一百张就能在同学面前炫耀。后来她长大了,不爱吃糖了,也不收集糖纸了。那些攒了多年的糖纸随着课本一起卖给了收废品的,她当时一点都不心疼,觉得那些东西像童年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值得回头。

但她不知道,母亲一直在替她收集。

这些糖纸是哪一年的?她翻过来看背面,没有日期,没有标记,只有奶糖的保质期。她仔细辨认,有一张上面印的生产日期是二〇〇三年,她十岁。还有二〇〇五年的,二〇〇八年的,二〇一一年的。最后一张的生产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那年。从她十岁到二十二岁,十二年,二十六张糖纸。不是每一年都有,有些年份有两三张,有些年份一张都没有。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攒的?是她不再爱吃糖以后?是她离家去省城读书以后?还是她毕业以后越来越少回家、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剥开一颗糖,把糖纸压平,放进枕头底下,等着她下次回来?

苏念把糖纸贴在脸上,纸很薄,很脆,边缘有些扎脸。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早就过期了,但那味道还残留在糖纸上,像母亲残留在她记忆里的样子——模糊的、淡淡的、随时会消散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上初中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母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糖纸,用抹布仔细地擦着上面的污渍。她问母亲在干什么,母亲说“捡到一张糖纸,挺好看的,擦干净收起来”。她当时觉得母亲很奇怪,一张破糖纸有什么好收的。她不知道母亲收的不是糖纸,是她的童年,是她还愿意黏在母亲身边、哭着闹着要吃糖的那些日子。

苏念把糖纸一张一张地叠好,重新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她把母亲的床单揭下来,换上了新的。床垫底下掉出一个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封口用胶水粘住了。她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磨穿。

是母亲的笔迹。

“念念,妈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也许永远不会。妈有些话想跟你说,当着你面说不出口,写下来放着,等你自己看。”

苏念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小的时候,家里穷,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三百块钱,要吃饭,要交电费,要供你读书。你那时候不懂,看到别的小朋友吃糖你也想吃,妈不给你买,你哭,哭得很凶,在供销社门口打滚。妈打你了吗?妈不记得了。妈只记得后来每次去进货,都会给你带一袋大白兔,一块钱一袋,妈从午饭钱里省出来的。”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你长大了,不爱吃糖了,也不跟妈说话了。妈知道你嫌妈没文化,嫌妈土,嫌妈在供销社上班丢人。你不说,但妈看得出来。你来电话的时候,妈问你这问你那,你说‘忙,不说了’,电话就挂了。妈拿着电话,听着里面的嘟嘟声,站好久。妈不怪你,妈是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念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出了声。

“你考上大学那年,妈高兴得一整夜没睡。妈想着,我闺女出息了,要去省城了。你走的那天,妈去车站送你,你说不用了,妈还是去了。你上车以后没往窗外看,妈站在站台上,想叫你,没叫出口。车开了,妈站在那里,看着车尾巴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妈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后来车站的工作人员来关门,妈才走的。”

苏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起那天——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母亲送她到车站,她嫌母亲丢人,故意不跟她坐在一起,一个人上了车,把窗户摇上去,假装没看见母亲站在下面。车开了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她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苏念当时想的是“终于离开这个破地方了”,她高兴了一路,到了学校才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说“到了”,母亲说“好”,就挂了。就一个字,好。她把那个“好”字咀嚼了四年,从来没有尝出过任何别的味道。

“念念,妈这些年身体不好,老咳嗽,去医院查了,说是肺上有点问题。妈没告诉你,怕你担心,怕你花钱。你一个人在省城不容易,租房要钱,吃饭要钱,妈帮不上你什么,不能再给你添负担。”

苏念猛然抬起头,想起母亲确实说过咳嗽的事,发了语音,说“最近老咳嗽,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她回了一条文字:“去看看吧,别拖着。”就四个字,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力气都没有多花。她没有打电话,没有问“要不要我回来陪你去”,甚至没有说“多喝热水”。她发完那条消息就把手机放下了,因为她正在加班,正在为了一个KPI焦头烂额。那个KPI她后来完成了,拿了当月的绩效奖金,两千块。这两千块足够给母亲做一次全面的肺部检查,足够买好几瓶止咳糖浆,足够在网上下单一箱大白兔奶糖。她都没有做。她拿那两千块买了一支口红。

“念念,妈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别难过。妈这辈子没白活,有你这么个闺女,妈知足了。你以后结婚了,生孩子了,要是有空,就带孩子回来看看,妈不在没关系,房子还在,院子还在,那棵石榴树还在。你小时候最爱吃那棵树结的果,每年都盼着,问妈什么时候能摘,妈说等红了就能摘,你就天天去看,看它红了没有。”

苏念把信纸揉皱了,又展开,展开又揉皱,反反复复,像要把那些字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她想起来了,那棵石榴树,结的石榴又大又甜,每年秋天母亲都会摘下来,挑最大最红的留起来,等她过年回来吃。她过年回来的时候,石榴早就坏了,母亲也不扔,还放在盘子里,说“坏了就坏了,看看也好”。她当时觉得母亲脑子有病,坏了的石榴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她知道了,母亲看的不是石榴,是她小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眼巴巴等着石榴变红的样子。那个样子母亲记了一辈子,记到石榴坏了、记到树老了、记到她再也等不到了。

她哭够了以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装进自己贴身的口袋。她把那叠糖纸也装进去,口袋鼓鼓囊囊的,贴着心口,像揣着一颗跳动的心。她站起来,走到母亲的房间,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把所有的柜子都打开,她想看看母亲还藏了什么。衣柜最底层,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她打开,里面是几件小衣服,小到只能穿在婴儿身上。一件大红色的棉袄,一双虎头鞋,一顶毛线帽子。是她小时候穿过的。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像新的一样。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母亲抱着她拍的,她才几个月大,被母亲搂在怀里,睡得正香。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苏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字迹娟秀,是母亲年轻时的字:“念念一百天,妈妈爱你。”

妈妈爱你。这四个字,母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都没有。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沉默的、寡言的、不会表达感情的。她以为母亲不爱她,以为母亲只是因为责任才养她,以为她们之间的血缘不过是一根看不见的、随时可以切断的线。她错了。母亲把所有的“爱你”都藏在了这些东西里——藏在了二十六张糖纸里,藏在了一个坏掉的石榴里,藏在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里。她不会说,她只会做。她做了一辈子,做到肺上长东西,做到一个人在车站站了很久,做到把坏了的石榴摆在盘子里,等着永远不回来的女儿看一眼。

苏念把照片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母亲的怀里曾经那么安详,不知道母亲抱着她的时候笑得那么好看。她不记得了,她没有记忆,但母亲记得。母亲替她记住了一切——她的第一颗牙、第一声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母亲记住了她所有的第一次,她却没有记住母亲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打电话、最后一次说“注意身体”、最后一次在车站等她。她全部忘了,或者从来没有在意过。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袋冻了很久的排骨,是母亲上次打电话说“等你回来炖排骨”的那袋。她没有回来,排骨就一直冻着,冻了不知道多久,冻得肉都发白了。她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烧水,焯排骨,炖。她做了整整两个小时,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味。她盛了一碗,端到饭桌上,放在母亲的位子上,自己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碗,说了一句:“妈,排骨炖好了,你尝尝。”

没有人回答。只有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下慢慢上升,慢慢消散。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母亲回答。

苏念喝了一口汤,咸了。母亲炖排骨从来不放太多盐,怕她吃了对肾不好。她不知道,她放了整整两勺,咸得发苦。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她想,咸就咸吧,咸才记得住。她要把这个味道记住,把所有她应该记住但全都忘了的事情记住。从今天开始,她来替母亲记住。

相关文章

  • 糖纸糖纸

    天空还没亮,只是有一点点光,世界就像被盖上了一块暗蓝色的糖纸。宽宽的妈妈喜欢糖纸,在她小的时候,很少有糖吃,糖纸也...

  • 糖纸

    曾经有一个糖纸的剪贴薄,花花绿绿的,贴满了我吃过的每一种糖果的包装,甚至包括罐头上的包装纸,老妈都会用剪刀剪...

  • 糖纸

    上班间隙,百无聊赖之际,偶然想起口袋里留着一把补充能量的糖果,拨开糖纸,一整颗扔到嘴里,甜腻腻的,莫名由来了半分满...

  • 糖纸

    这是一颗喜糖,一颗酥糖,是哥哥从新疆二姐那里带回来的,吃一颗 ,就算是粘点喜气。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一股酥香,...

  • 糖纸

    明明吃不了辣,但就是想吃辣。就是有一种喝了醋般的快感。喜欢在饺子上淋上辣酱和醋,虽然饺子烫的不行,但还是会拌一拌一...

  • 糖纸

    照片里有一张金色的糖纸,静静地躺在他身后的桌子上,那是一款榴莲味的糖,她以前常吃的,她知道。 亲爱的,今天有同事去...

  • 糖纸

    儿时的街对面 有一间代销店, 简陋的柜台里, 仅有一台旧冰箱, 和几个糖瓦罐, 一位老爷爷拿着破蒲扇, 静静地守在...

  • 糖纸

    最近经常梦见自己抱着满满的一罐糖果子,每一颗糖我都要细细的咀嚼而舍不得咽下,可是糖还是一颗颗地化了化了,而且化得很...

  • 糖纸

    撕碎了多年以前夹在本子里的糖纸,平整、依旧闪闪发光,一片一片散落出来。我看见了那时的明信片,背后还有我抄的诗,诗里...

  • 糖纸

    我伸展开翅膀, 向夜深处的光明飞了, 抛在远方, 无耻的、苟且的、光荣的、美丽的片段。 血染红的旗帜, 从天上看就...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糖纸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bvhrus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