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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个下午,我买了一堆衣服,有两件套装,玫瑰色的裙子,黑色上衣,衣领的玫瑰色从里面翻出来,自然下垂,流畅又野性;搭配一双玫瑰色的花牌皮鞋;一件黑色羊毛衫。
晚上,我把这些摊在床上,兴奋地一一介绍。
我的姑外婆,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这个真好看!
然后她问我:这些多少钱啊?
我如实报了数。
姑外婆从口袋里掏出钱,给了我一个整数,用她惯有的轻声说:这些都算我买的。我腿不好,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
这是九十年代初,我第一次去上海出差,去看姑外婆的经历。
那件套装,后来有一部国产电影里的女主角还穿过同款,是黄黑搭配,颜色还没有我那件冶艳。
我姑外婆是湖南人,参军复员后随丈夫定居上海,一直以来,是一个“上海亲戚”的奇妙存在。我第一次吃到铁盒装的蛋卷,就是她从上海寄来的,蛋黄色薄而脆的蛋卷,睡在轻柔的半透明白纸底下,是两排奶香浓郁的香宝宝。姑外婆以前出差去过长沙,瘦小,脸小而瘦,眼睛大,双眼皮特别双,头发一丝不乱,讲的长沙话都带上海味。很久以来,都是她在充当我心目中上海女人的形象。
其实姑外婆的女儿小芳阿姨才是真正的上海女人,八十年代的时候,她会带着长沙去的表弟去逛处理品市场,买回来的衣服大小都不合适,她花一个晚上在缝纫机上把它们改得合身且时尚。
小芳阿姨心灵手巧,自然心高气傲,加上家庭条件不错,只是自己文化不高,在工厂干活,婚姻大事一直没有如愿。“剩”了很久,终于嫁了个在新加坡经商的香港人,在街坊邻居和厂里姐妹的羡慕眼神中远赴南洋。
中学时我有个女同学是上海人,高智商和高傲的个性,对我们都形成碾压之势。中午我们都自己带饭盆在学校吃饭,只有她的饭盆有一个用毛巾缝的收口袋,每天还都洗得白白的,散发出一股奶香。听说她每天都喝牛奶,还每天洗澡,八十年代,这些听上去都过于奢侈,为此,班里还有男同学专门去问她,她脸一红,说了一句:小赤佬!
她皮肤白里透红,脸上还留着婴儿肥,头发偏黄,有些自然卷,衣服穿得特别干净,哪怕裤子是接过三节的过滤嘴,也还是裤管笔挺。她是我记忆中上海女人的少女版。
前几年,我到上海去组织一个活动,是在一家会所开新闻发布会。去了以后,领导临时起意说把酒会放到天台上去办。因为是在世界杯期间,我想,要能把人留在天台喝酒聊天,最好的办法是能在现场用大屏幕直播球赛。但是人生地不熟,我怎么可能在两天之内调集乐队、调酒师、灯光师?更要命的是,还要找人临时架锅接有线,因为会所的线只送到楼下的房间。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同事给我推荐了当地一个姑娘。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简直如同天仙一般。红唇,瘦脸,肤色稍深,散发青春的光泽。她穿得时尚而职业,半袖小西装配七分裤,颜色是罕见的藤黄,一双七公分高的黑色细高跟上水钻闪烁,整个人线条细长,一派干练。
她把我的各项要求,分门别类联络好对接人,然后说,这些都是长期跟我合作的,有什么问题你再联系我,我还有事要忙。明天我再过来看看!交代完毕,高跟鞋橐橐离去,水钻耀眼。
有好一阵,我很喜欢在上海买衣服,款式好,做工细,价格也合理。但现在上海衣服对我来说有些偏小了。一直想弄明白上海女人怎么普遍苗条,想来想去,只有饮食清淡一条比较在理。
白先勇写《永远的尹雪艳》,劈头便是一句:“尹雪艳总也不老”。尹雪艳是旧上海百乐门的红舞女,四九年去的台湾。“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一径那么浅浅地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
似乎只有“上海女人”是一个专有名词,有着意味深长的含义,其他任何“地名+女人”的组合都沦为泛泛的指称。
当然,“永远的尹雪艳”是无可奈何的临水落花,而“永远的上海女人”则是似曾相识的归来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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