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眼中的生活
作者:陈孝荣
每位作家从提笔写作的那一刻起,就和生活春夏秋冬,怎么也纠缠不清了。只是纸上的四季并不看气候的脸色,字词的生活也与世俗无关。小说里的生活与现实生活不再脸对脸,而是背靠背。作家与现实生活既是亲兄弟,也是死对头,他们有着自己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关系,有时候可以是五味瓶,无论那个瓶盖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哪怕是再坚硬的钻石,且拧得有铁一样紧,其中的酸甜苦辣清晰可辨,作家的情感、灵魂、甚至整个人生都在里面浸泡着,拥抱与别离,回归与告别,凄美与悲凉,精彩纷呈,永不谢幕。只是这样的演出中,能清晰地看到现实生活似乎是作家的冤家、对手,或者是一堵墙,总是被作家们提防着、警惕着、抗拒着,能清晰看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愤怒、来自生命底层的忧患。灵敏的思想天平、丰富的内心情感、敏锐的独特视线,总是在生活的原野、大山、海洋里不停地狂奔、起伏、波澜壮阔。无论是清晨与黄昏,还是白天和夜晚,都在拨弄着思维的琴弦,甚至夜不能寐。他们在那样的生活中既真情相拥,又愤世嫉俗,既俯首称臣又冲锋陷阵,总是在奋力地挖掘属于人类的春天与黎明。
我是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写作的,目光所及,都是我最熟悉的农民和城乡结合部的市民、职员、公务员、警察、小商小贩等等普通人的生活。我在那里是一根针,纤细地走在那样的生活之中。针脚撩过之处,我发现生活并不是一条河流,根本看不清它的流淌与走势,波澜与壮阔,满眼里不过就是一把糟糕的粗糠。粗糙、重复、混杂、无辜,面无表情的对着我们,我们很少淘到属于我们的快乐,更多的是一些小忧愁、小纠结、小忧郁、小矛盾,只有芝麻般大小,甚至小到无法表述,说不清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摆在什么地方,灵魂多数在沉睡之中不为人知,只有当生活中的痛苦深深地刺伤自己,灵魂才显现那么一会儿,并在记忆里刻录下来。我们就在这样的粗糠之中打滚,浑身沾满了世俗与铜臭。这样浸润久了,就让我练就了一双独特的慧眼,能从那些粗糠般的生活下面发现真正的真相,惊呼我们纯属愚蠢的一类,没有选择饱满的大米、芳香的鲜花、碧绿的青山和清澈的河流,反而迷恋于那样的粗糠,错得离谱、离奇。且在那样的粗糠之中穿越而浑然不觉,甚至连犯罪都不知道,只知道在这样的生活中斤斤计较、算计他人、巧取豪夺、尔虞我诈,当然也包括守望相助。也正是有了这一双慧眼,我发现小说并不在生活里,而在生活之下,只有穿透表面那种粗糠般的生活,才能把握到真正的生活真相,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们都是一群迷途者,陷进集体无意识之中折腾生命,萎顿了生命的鲜活。有时候,我们也清楚地知道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它让我们的灵魂不能安息,精神不得舒展,但我们又不得不这样生活。所以对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来说,他所要做的最为重大的事情,就是把人们从那种集体无意识之中一把抓出来,让他们看到我们现在所过的生活是多么错误,我们应该可以过上更为幸福的生活,可以被更为博大的自由拥抱在怀。
同时我还发现,这种粗糠般的生活践踏久了,粗糠也成了一塘烂泥,我们反复蹂躏,谁的脚上都在每天的穿行中沾满了稀泥,再加上科学技术也对这样的稀泥摇头摆尾,丑陋的思想观念吸附其上,我们就粘上这样的稀泥不停地奔走,深陷其中,自得其乐。而且远方的钞票每时每刻都在发出冰冷的微笑,引诱沾满稀泥的人们群雄逐鹿,不停地穿越,不停地狂奔,生怕落到了别人的后面,甚至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还在不停地拥挤,鱼死网破。这种稀泥一样的生活是不能真正进入小说的,它只给小说提供了一面镜子,真正进入小说的生活是经过了作家的情感烹饪、灵魂的煎熬、心灵的煎炒之后想象出来的生活,这种被想象出来的生活关乎全人类,放到世界的任何角落都能找到准确的尺寸和大小合适的脚。所以小说里的生活是想象的浓缩油,精制的金钢石。小说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人们从地上的淤泥中提上高空,给他们的思想和灵魂装上一对翅膀,让他们看清地面生活的真相,灵魂喘息一会,大脑思考一会儿,选择新的方向再出发。
同时我也发现,再糟糕的稀泥也有干枯的时候,干枯的稀泥就是一地鸡毛,鸡零狗碎。这些鸡毛不是别的,正是来自于我们的价值观的呕吐物,是我们经过相互撕咬、拉扯、剑拔弩张的争斗之后所呈现的一地鸡毛。这样的一地鸡毛一无是处,让我们的生活雪上加霜,过得更加糟糕,更让我们在匆匆忙忙之中虚度了光阴,灵魂在空虚之中走完了一生,最终灰飞烟灭。然而遗憾的是,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就在这样的一地鸡毛中打滚,并不知道那一地鸡毛是我们自己撕咬下来的垃圾,呕吐的废气,不知道我们可以远离那样的一地鸡毛,可以在我们现实的大地上选择另外一条更为广阔的道路,所以在我眼里,小说里的生活并不是现实生活中的一地鸡毛和鸡零狗碎,而是关于未来的生活,是我们向往的通向光明的生活,是我们的精神能得到提升让我们能够重新做一个新人的生活,它引领我们走出精神困境,抵达光明灿烂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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