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牙

好不容易挂个号去看牙。到医院才发现很多医院的牙科都是单独分出来的，甚至和别的科室不在一栋楼。转了大半圈，才找到单独的牙科这栋楼。一个人才二三十颗牙，这对待牙齿的待遇太严肃太正式太高大上，从一层到六层全是关于牙齿的各种医治和美疗，眼花缭乱，林林种种。

这顿时让我自惭形秽，反省对待自己的牙太不够好，太过虐待。想到牙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啃过多少骨头，嚼过多少肉，磕过千万颗瓜子，打过多少寒颤，气愤的时候还咬牙切齿帮我吓唬别人……而我，只是早刷刷晚刷刷，别的就再没放在心上。

活了快半辈子就十几年前才洗过一次牙，还是一朋友体检赠的洗牙券免费洗了一次，那以后就太没当牙一回事。牙不疼，就感觉不到牙的存在。平时照镜子也几乎不呲牙咧嘴去欣赏自己牙的美，脸都懒得看，别说去看牙。就知道于和伟有一口好牙，整整齐齐，明眉皓齿，简直有点像假牙，牙与牙之间居然看不到缝隙，太紧密，让人嫉妒。

想到这些心里面感觉很惭愧，以前觉得对不住父母，还没怎么陪他们就已变老。现在又觉得对不住牙，还没怎么刷就快变坏。这次一定要让医生给好好看看，下面有颗大牙这几天有点活动不舒服，就赶紧屁颠屁颠跑医院来瞧瞧。

好不容易找到牙科前台，扫行程码、健康码、健康宝、测体温过完层层关卡，吩咐我去1诊室5台。我从过道往里走，边走边找，发现右手就是1诊室，但只有1台2台3台，并无5台。于是又往里走，里面就是2诊室了。就又返回来，一看4台5台在下面显示着，还有6台7台8台，嚯，这么多台，差点错过。

我伸长脖子往里看了看，那宏大的阵势还真是第一次见。偌大的一个房间，特别通透，并没有明显的隔断，只是通过白柜子+白桌子+长躺椅+照光灯等设备各自围成八个相邻的区域，每个区域以躺椅为中心，周围摆满桌子柜子等，相对独立但又能看见。这种设计很人性化，但私密性差点。从门口一眼望过去，每个区域都有患者躺在椅子上，白大褂就着聚光灯拿着设备在患者口里捣鼓着。

想着自己马上也要躺在那里，心里不免有些小紧张，但觉得亏欠牙，马上就英勇得义无反顾。我径直走到5台，两医生已经在等我，估计刚来回找5台耽误了些时间。

把包放下，躺这，女医生说。她坐我头前左手边。

左边下面最里面的大牙有点活动，前几天还有点疼。躺下后，我告诉医生。

坐我头前右手边的男医生拿着工具让我张嘴看了下牙，就两秒，说，你这是智齿，得拔。

就这？就这。完了？完了。

不拔，我态度坚决地说。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脑子里飞快地呈现出认识的一位老专家，今年67岁，满嘴假牙看上去很大，但没几个好的，花了二三十万在治牙这件事上。噩梦就是从他做出拔牙那个错误的决定开始的。从那时起，他就和拔牙、镶牙、矫正牙等各种治疗没完没了地纠缠在一起。钱不停地花，牙不停地拔，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两三颗好牙，其余都已拔光，钱也花得哗啦哗啦像流水，关键还受不少罪，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所以，非必要不拔牙，他的教训就是值得我借鉴的经验。

你不拔会影响旁边那颗正常的大牙，智齿不是正常牙，看你保哪个。男医生边说边递给我一个小镜子，让我自己看智齿和那颗挨着的正常牙。

我一看，哦，它叫智齿。智齿上面已有些发黑，估计是虫吃的，虫吃牙，牙吃肉，肉到我肚子里。旁边的正常牙看上去确实很正常，又白又没被虫咬，是不是平时嚼东西的时候偷懒，都让人家智齿干活，以为人家不正常就打压排挤。想到此，忽然对智齿加倍怜爱起来。这样的好牙，又有智慧，要不为啥叫智齿，哪里不正常，便更舍不得拔掉。

先不拔，能洗牙么？给我洗下牙吧。

能洗，480元。你回家想想，想通了再来拔，早晚得拔。

好，我回去得好好想想，先洗牙。

于是开始洗牙，我早已忘记以前洗牙的流程和感受，这次就重新体验下。哦，简直不想再洗第二次。

嘴得一直大张着，特别是洗下牙的时候，洗上牙的时候嘴还可以合上一些。还好不疼，只听见设备在牙齿上滋啦滋啦不停地响，但老想吐口水，感觉口里都是水，口水混合着药水，最后吐出来一看全是血水，我的天。一开始我还不太好意思吐，含了满满一口，想着一会就结束了，忍下就会好，最后等等还不完，再等等还在洗，我就摆手让他们停下，我坐起来，要吐。

你吐在这儿，女医生指指我左前方的白池子。哇靠，居然有个正方形迷你小水池，高度刚好坐起来嘴能伸过去，水池旁边还有杯水，水池也能冲洗，女医生负责开关水。

你要吐的时候左手示意一下我就能看到，女医生说。我说好的，吐完躺下继续洗。

自从知道能自由吐口水后，我就厚着脸皮一不舒服就举手要吐。每每我举手，男医生就说：吐。

于是我起来就吐，都是血水，说浓不浓，说淡不淡，估计都是牙龈出的血。平时吃东西牙龈没出过啥，连力气都很少出，现在却出血，碰一下就出血，就知道出血，矫里矫情的。

就这样我吐了得有五六次后，终于洗完了，喷了些药让半小时内别簌口，说最近刷牙的时候可能会出点血。

那有啥，不出血就不是牙龈，平常也没少出，今天受这么大委屈，还不闹腾上几天才邪门呢，我心里想着。但又觉得把牙龈想的太软弱，毕竟没有牙龈就没有牙齿，打断了牙齿还连着牙龈呢，不能这么想，有些事情本身是好事，只因想法不对，想的方向错了，就以为是坏事。牙龈出血也是一种防御机制，说明它受到伤害需要被看见被保护，这本身没错。如果被伤害不流血，可能到时候牙龈没了都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更可怕……

交费去吧，女医生把交费单递给我。我回过神来，这到是，不交钱，就算牙龈不出血也不让走。

医保扣除后最后只收了一百四十多块钱，不贵。

洗牙很奇怪，洗完了才交费，这和别的科室又有所不同，哪有取完药才交钱的。所以有没有人钻这种方式的空子，洗完牙就跑路不给钱。

我思想真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