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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孟彦第一次离家出走。
在众人的眼里,他熠熠生辉。他是位留洋三年的学生,今日乘坐渡轮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家乡。他父亲是位私塾先生,国内正值战乱,“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父亲的一纸血书,将他从国外召了回来。
孟彦站在轮船上,手里捏着那张血书。信短情深,只见血迹力透纸背:“吾儿速归家,保河山!”不知是风浪大还是近乡情怯的缘故,他在甲板上默默落泪。
这时,他的身旁忽然多出了一个人,那人递来一张干净的手帕。节骨分明,指如削葱根,那是只女孩子的手。他不好意思在女子跟前出了丑,他连忙调整自己的仪态,向女子鞠躬致歉:“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我......”那女子也善解人意,捂嘴笑了笑,兀自走了。只留下了洁白的手帕,他怔了怔。
汽笛声响起,他回家了。
走出渡口,两旁站着焦急的人群。一个个翘首期盼,等着自己的心仪之人。他看着他们拥抱、哭泣,诉说着旅途艰辛,他叹气,人与人的快乐和悲伤并不想通。他父母住在乡下,已是古稀之年,他舍不得再叫他们亲自接风了。他随着拥挤的人群,来到了路边。
人少一些后,空气都清晰了不少。他长吁一口气,短暂的放松让他又充满了力量。等他再提起行囊时,被一阵谩骂声吸引住。他在混乱的看客中,一眼望到了她。那身碧绿的旗袍,又见面了。此刻她却跪坐在地上,眼神里惊恐。只见一位五大三粗的人指着她骂:“不长眼的东西,撞坏了老子的东西,你赔得起吗!......”孟彦走到她跟前,将她与大汉隔开,手挡他,故意把声音放大:“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啊?”周围的人围得越来越多,看着人们指指点点,有人帮忙,往地下“啐”了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孟彦蹲下去扶她:“您没事吧?”她只是嘴里嗯嗯啊啊,说不了话——是位哑巴。他询问了一下公交车的站点,距离发车还有些时间。孟彦找到一处咖啡馆,与那位小姐“攀谈”起来。孟彦取出钢笔,在纸上写下:“国内可还算安宁?”那位用清秀的字迹写下:“不容乐观。”他们像小时候上课开小差一样,互相传递信息,安静但充实。
很快,二人到了分别之时。孟彦祈求她留下地址,托词非常拙劣:“您的手帕我先保管一下,不知我可有这份荣幸?”那位捂着嘴使劲点头,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真美,孟彦想到。哨声响起,他匆匆与女子告别,离开了咖啡馆。上了车一拍脑门才想起:聊了那么久,居然还不知道对方尊姓,情字迷心啊!他苦恼地摇了摇头,低头看看手里的便签,反复摩挲,仿佛上面还有那人的余温。如同救命稻草,他把它地揣近胸口,生怕它跑了一般。
汽车行驶慢,路又泥泞,一路上颠来倒去。正值炎炎夏日,又不知是谁身上有着异味,他胃里直犯恶心。孟彦看看窗户外黄沙飞扬,车内又是喧闹声、孩童哭声。哀民生之多艰。他叹惋,他在一路的坎坷之中,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蜻蜓,立在一朵荷花之上。他看见荷花对他笑,那荷花越长越高,托着他小小的身躯,悬在空中,随后荷花变得又短又矮,重重砸向水面。他满头大汗,惊醒过来。窗外的景象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家到了。
孟彦心里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完这条路的。他一进进院子,对着屋就跪了下来,冲着屋里喊:“爹,娘,我回来了!”父母亲听闻儿子的声音,急忙从屋里出来,母亲将他扶起来,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他父亲也沉默,半晌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久别重逢的团聚,将一触即发的战争的恐怖氛围抵消了不少。一家人围座在餐桌旁,其乐融融。
孟彦的爹单名孜,字乐文,但听起来像“孟子”,于是大家又称他“孟老文”。孟老文不似其他先生般“之乎者也”,他上课有一个特点:不看书本,不备课,上课提问便可知自己讲到哪里了。他本是教国语,讲着讲着便成了历史课,又能将历史课绕回国语课。就好比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便可讲出“环肥燕瘦”的典故,又可讲到黄巾军起义之事,引出貂蝉、西施、王昭君……学生喜欢他的讲课风格,总是听不够。孟老文平日虽严厉,也有戒尺傍身,但却很少动它。
孟孜问了孟彦一些关于留洋求学经历和以后的打算,孟彦一一作答,非常合孟老文的心意,他频频点头,露出欣慰的表情。“吾儿乃是家中梁柱!”
战火迫在眉睫。听说是一外国人在一家店里喝多了酒,把人家店砸了不说,酒壮熊人胆,把店主家的妻子给奸杀了,店主一气之下用酒瓶把那外国人砸死了,随后自己也自杀了。外国领事馆得知此事,便向他们的总统禀报了此事,两国已无法达成一致,自然谈不了和,只能动武。城中之人,人人自危。
这次孟孜将孟彦叫回家,不仅是为了保河山,更重要的,是给他说媒。
孟老文虽然思想比较开明,但行动上还是个守旧派。他在婚姻上尤为封建,不提倡自由恋爱,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用他的话讲,叫:“自由恋爱犹如自由落体,没准头。”他看孟彦老大不小了,决定给他牵线说媒。
这几日,许多媒婆找上门,争先恐后,快要将孟家的门槛踏破了。媒婆们深知,这家来头气势大,闺女嫁了进去,自己也可多日不愁吃穿。可孟老文总不满意,觉得差些什么。来的媒婆都是托官太太、官老爷的话,自家千金不是留洋就是在女中的,本想强强联手,攀上亲家有个照应,可孟老文哪能同意这样的婚事!
自己的儿子是万万吃不得亏,这女人但凡学了点东西,便能给自己丈夫讲出个一二三,大丈夫哪能受这种委屈!于是在孟老文三番五次拒绝下,媒婆来得少了,摸不着孟老文的套路,竟在背地悄悄流传“孟家公子亲男色”这样的说法。
孟彦也着急。他在家几天了,一直被父亲看得牢牢的,整日当他的助教,想出去都不容易。和那位小姐的约定一直没能实现,他摸摸身上的兜,幸好纸条和手绢都在。
此时的她,在干嘛呢?
那姑娘可是青楼的头牌。没人知道她姓名,只因为她在一个雨夜里,闯进青楼,想在这里谋生路。那老板看她可怜,便将她收留,取名“沁月”,她一待便是五年。
她虽不会说话,但曲艺精湛,每次弹琴之时都将脸遮住,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意。她爱惜自己,卖艺不卖身。每逢她登台之时,人群就好似要把楼梯踩断,恨没赶早,只听曲声,不识人面。
孟彦在舢板上邂逅她那日,恰好是她回乡祭拜父母之日,本想在甲板上吹吹风,没想到孟彦一个人在哭。她想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虽不知道孟彦为何而哭,但她知道,她与他是同一类人。
此时,她也很想他。地址已经给他了,剩下的,就是缘分吧。琴声徐徐,哀婉炽烈,听者的心也跟着琴弦颤抖,让人忍不住流泪。
孟老文好事将近,笑靥爬上他的眼角,眼旁的褶皱更深了。他打听到隔壁村中有个寡妇,刚守寡不久,听说还裹了小脚。他带着孟彦,提着些礼物前去拜访。
那人虽说是寡妇,但丝毫没有悲伤气息。叩开门,便见一少女绑着麻花辫,手里拿着笤帚,清扫庭院。浓眉大眼,没有“旗袍小姐”的温婉,处处透着贤惠本分的模样。孟彦只想逃离这里。
孟彦的心思被他爹看穿,扣着他,给寡妇赔礼:“这是我的犬子,孟彦。”孟彦微微欠身,算是招呼过了。孟彦的眼睛落到寡妇的鞋上。三寸金莲,果然袖珍。可是这得多疼啊。
“二位有事么?”寡妇开口道。孟老文也不顾及儿子的目光,说:“我儿愿娶你为妻。”孟彦再也顾不上礼数,拂了父亲便气呼呼走了。
孟孜傍晚才回家。回来便对孟彦说:“亲事已定,七月廿二便是良辰吉日。”孟彦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两个月的时间,便要做人夫了。孟彦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只听他爹对他娘说:“孩子大了,准是害羞呢。”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只觉得心酸。他已经二十出头,他爹仍不了解他。他躲在床上无助地哭了起来,在眼泪的包裹中,睡去。
翌日,等家里人都醒来之时,已不见孟彦的身影。床头只有一张留言:勿念。
此时,他已经在进城的路上了。经过了一路的颠簸路途,他终于找到了便笺上的地址。他按捺住悸动的心,叩开了房门。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人。他忙不迭说着“抱歉打扰”便匆匆离开。
那老人没有劝阻也没有与他客套,静静地看着他离开。只是,老人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妙龄女子。
孟彦的心像是被剜走一般,生疼。他无精打采走出巷弄,看到街上有学生游行。随后冲出一些身着警察装般的人,正在殴打闹事的学生。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叹气,这世道快变了。他悄悄打听到一处征兵的地方,他要参军卫国。他写下自己的信息后,询问那人何时征战,那人也不知道。只说快了,快了。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多么讽刺,短短一天,他又回到了家。回到家后,他并没见孟老文,他娘支支吾吾让他去私塾找他爹。
学生已经下课了,阳光照在破旧的教室,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今天跑去哪里了?”“爹,我参军了。”两人同时出声打破沉默,但又像是回答问题一般,心有灵犀。
孟孜颤颤巍巍取下戒尺,孟彦乖乖跪在地上,等待着皮肉之苦。随后像冬日里风刮在脸上生疼一般,他感受到了孟孜的暴怒。戒尺在空中飞舞,打破浮尘,落在孟彦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孟彦醒来已是第二天。他只觉得背像烧灼了一般,不能动弹。他的呻吟声引来了母亲,母亲含泪望着他,说:“你别怪孟孜心狠,家里就你一个……”他努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待他伤势好转,能下地活动了,他走到孟孜面前求和,他听见自己说:“爹,成亲这事我听您的。但是爹愿我保家国,可否婚事往后再延一延?”孟孜闭着眼,没说话。“这样,你们先登记,等日子太平了,再补办婚宴。不然我给她也没法交代。”
孟彦叹口气,答应了下来。就这样,他们家又多了一口人。那寡妇贤惠,和他娘关系要好,经常能听见她们大声谈天欢笑。孟彦觉得很是嫉妒。
这日醒来,喜鹊闹枝头。孟彦刚刚睡醒,他娘就欢喜地走来对他说:“你小子真行,咱们后代有人了!”孟彦登时五雷轰顶。正要说些什么,一个穿军装模样的人在门口询问:“这是孟彦家么?明日到部队报道。”孟彦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他知道,他完成了孟孜的心愿——他希望的子嗣有了,孟彦也要保卫祖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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