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

原创文章首发，文责自负

曾几何时，我早已忘却了，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麻绳总捡细处断，已经够苦够难的家，不幸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假如我亲爹不过世，我就不会有后爸。假如我没有后爸，我就不会有妹妹。假如我妹妹不过世，我就不会有弟弟。

我之所以几乎记不得妹妹，是因为她和我大小两岁。我大概有两岁多，妹妹刚出生。我们一起长大，我们一起玩。

妹妹比我长得可爱许多，妹妹比我聪明了太多。虽然小时候，我很可爱，但是在妹妹面前，我就是一只丑小鸭。虽然小时候，我也很聪明，可是在妹妹面前，我就是一头可爱的小蠢猪，蠢萌蠢萌的猪。

这些，我都不知道，这些都是父母告诉我的。没想到，平常人家，也会有天才般的妹妹。可惜平常人家常有，天才不常有。

因为我的特殊，无论怎样，家里总是更宠我。之所以宠我，也许是因为我更可怜。妹妹，无所谓，是因为她父母双全。

关于妹妹，我有且只有三个印象特别深的事情：第一件事，就是我们一起拍照，留下了一张黑白照片。我们还拿着儿童玩具相机。照相师傅，到村里，跟我们照的相。第二件事，就是妹妹病了，去县城看病，天黑遇到的怪人。妹妹要买摩托车，等母亲老了，病了，载着母亲去看病。妹妹还要买冰箱、彩电，给父母用，给父母看。第三件事，就是妹妹过世的那天晚上，我们全家的悲哀且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那张黑白照片，成了我和妹妹的唯一合影，好像母亲保存至今。只是不知道地震后，还在不在？

一个小小的可可爱爱的我，旁边站着一个更小更可爱的妹妹。我和妹妹，好像都是穿的新衣服。那是特意跟我们换的新衣服，特意为了照相而穿的。

没想到，这照片，成了最后的一丝念想。

我拿了一个玩具相机，妹妹拿了一个另玩具相机。看表情，我们看向的对面，照相师傅，在逗我们。我只是抿嘴一笑，像婆爷的微笑。妹妹是开怀大笑后的收敛，再来一个大笑。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不饱穿不暖。但是母亲总是竭尽所能地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有次，我和母亲坐长途汽车，我自己走。母亲手里抱着，要么是妹妹，要么是弟弟，反正我记不清了。那次，售票员，还给我让座。她说我，穿这么漂亮衣服的孩子，是城里的娃吗？母亲尴尬地说，我们不是城里，是村里的孩子。

即使家里条件很差，母亲总是想方设法，让我们穿得漂亮大方得体。衣物，总是干干净净的。母亲常说，人穷，水不穷。假如出门，还要穿上新一点的衣服。

我不知道那么穷的条件，母亲和父亲，是如何在可怜的收入里，克扣一点，跟我们做新衣服。我反正在那个条件下很难做到这么好。父母做到了。他们咬着牙，扛下来了。他们赶集，都舍不得吃一碗面条，其他更不用说。这节俭的品质，成了他们年轻时的信条。

我因为小，根本记不住和妹妹的日常相处。

妹妹病了，去县城看病，天黑遇到的陌生怪人。妹妹说，她长大了，要买摩托车，等母亲老了，病了，载着母亲去看病。妹妹还说，她长大了，还要买冰箱和彩电，跟父母看。

母亲说，带着妹妹去城里看病，回家太晚了。汽车早已停止运营，父母和妹妹只有走路回家。在城里的一条街道上，一个陌生人很奇怪，凑上去看父亲。当时，父亲背着生病的妹妹，在前面走。母亲空手，跟着他们走；或者她拉着幼小的我，在后面走。

我猜测，自己大抵没有在那里。因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时，我也只有四岁多，很大可能被母亲放在了婆爷家里，让他们帮忙照看我。也有可能，我那时候在上幼儿园，放学后自己回家。家里没有人，就直接去婆爷家，等他们回家。或者被母亲托付给她的好朋友看顾我了。

这些就是父母不在家，我的去处。我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的。父母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啊。

那个陌生人，看了看父亲的脸，好像没看清楚，他又看了看。父亲没有理他。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后来，母亲提到这件事。她说，要是那个人把脸触到她脸上看，看一次，还看第二次。她肯定会骂那个人，搞不好，还会打他几耳巴子。

父亲，脾气很好。母亲。脾气偏暴躁。

父亲说，天那么黑人家是找人的，也未可知。母亲听了，笑笑。妹妹生病，父亲心情不好，母亲心情也不好。

也许就是那次，妹妹看病，没有打到汽车。

懂事的妹妹说，她长大了，要买摩托车。等母亲老了，病了，载着母亲去看病。妹妹还说，她长大了，还要买冰箱和彩电，给父母用，给父母看。

也许看着满街到处跑的汽车和摩托车。妹妹想，汽车很贵买不了，长大买个摩托车还是可以的。她那么小，居然那么懂事。她知道因为跟她看病，耽误了坐车的时间。她居然想到买摩托车，她居然想到了等母亲老了病了，用摩托车带母亲去看病。这样她们就不用走路了。

我估计那一晚，父母和妹妹，走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很累很累。城里有路灯，乡下没有路灯。黑灯瞎火，也太不容易了。

这些事，让妹妹心疼父母。让小小年纪的妹妹，下定决心买摩托车。以后，他们再也不用走那么长的时间，走那么远的路，走那么黑的路。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有冰箱这回事。反正，我比她大，我是不知道的。彩电，因为我二爹家有。妹妹想买一个彩电，也可以理解。

父母和二爹家关系不好。我不懂事，也不知道避讳，还总去他们家看电视。父母，很是忌讳。妹妹很听话，她从不去二爹家。

当然，二爹和我是亲的，和妹妹多少隔得有点远。二爹不敢把我怎么样，但是妹妹就不好说了。因为多年后碗柜里的酱油瓶子，装里面的东西，值得探讨。父母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是年少无知的我，怎么知道这些。妹妹，知不知道，我就不得而知了。她天生聪慧，也许能听懂父母的言外之意，也未可知。

父母，总说妹妹太聪明太懂事，我家太穷，根基太浅，娃不好养。

妹妹过世的那天晚上，是我们全家的悲哀且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我记不得父母，带着妹妹去很远的城里，看了好多次病。那天，医生说，妹妹回家，需要好好休息。

当时，妹妹估计只有两岁多，我估计只有四岁多。我们都和父母，住一个房间，住一张床。

没想到那天晚上，妹妹病情加重了。那一晚上，父母根本没有睡觉。我只记得，妹妹发高烧，一个劲地喊口渴，一个劲地要喝水。

父母根本没有睡觉，父亲一直用手摸妹妹的头，他一直说妹妹发烧很厉害。妹妹，一个劲地喊口渴，一个劲地要喝水。母亲，一直跟妹妹说话，把开水晾凉，一个碗倒到另一个碗里。开水凉后，母亲就把水递给口渴的妹妹喝。

母亲晾开水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妹妹喝水的速度。母亲晾的开水，妹妹几口就喝完了。

为什么不多晾一点开水呢？妹妹本来生病，要喝凉开水，但是怕坏了。只有从暖水瓶里，一点一点地倒出来，晾冷再喝。另外，母亲，低估了一个发高烧的孩子，喝水的能力。

妹妹，喝了无数次水。我困了，累了，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听见父亲说，妹妹退烧了。

妹妹，还和父母说了好多话。父母言语之间，还很开心的样子。看来，妹妹好了。我也很开心。

我，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半睡半醒，没有听清。时间太久远，我也记不得他们说了些什么，更何况年纪尚小的我，早已半梦半醒。

妹妹退烧后，我们全家人先后进入梦乡。我最先睡着，后来父母睡了，最后妹妹估计也睡着了。

熟睡中的我，被一个悲惨的哭声吓醒了。

我睁眼一看，父亲抱着妹妹。他，一个劲地哭，哽咽到没有声音，继而又开始哽咽地哭泣，哭声断断续续。这哭声，在黑夜里，显得悲惨凄凉无比。

父亲边哭边说：“小兰娃，你睁开眼睛。看看爸爸，看看妈妈；跟爸爸说话，跟妈妈没说话……你还要喝水吗？开水已经晾冷了……”

母亲，也哭红了眼，她在旁边无言地流泪。父亲不幸，母亲不幸，我不幸，妹妹更不幸。

我只看见父亲，使劲摇了摇妹妹。父亲刚停下来，妹妹喉咙里嗝了一声。父亲，赶紧用手摸了摸妹妹的鼻子和心跳，然后无力地耷拉着他的手。

父亲，大哭。母亲，大哭。

他们俩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知道，妹妹没了。他们没有喊我，但是我早已经醒了。

之前，妹妹，还和父母说了好多话。父母言语之间，还很开心的样子。看来，妹妹好了。我也很开心。但是没想到，这就是回光返照。

只有看着他们大哭，我也大哭。我们一家人哭成一团，谁也不说话。我家里，哭声一片。我不知道，假如妹妹还有灵魂，她能不能看到我们，她还能不能听到我们哭，她也在偷偷哭泣吗？

以前，我不理解父母的痛苦。我知道妹妹没有了，我难受，父母也许更难受。

现在，我能够理解父母的痛苦。母亲二婚，父亲头婚，他们生了一个妹妹，妹妹又没了。难道母亲，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克夫，克娃……

即使不说这一茬，父亲的唯一的聪明伶俐的闺女，没了。

我虽然好好的，但是好歹和父亲，隔了一茬。谁不想有自己的闺女啊。

妹妹，没了。妹妹给父母承诺的：我们家的摩托车，冰箱，彩电，没了。我们连希望都没了。因为我根本不会有这些想法。

看来，真的是：父母，总说妹妹太聪明太懂事，我家太穷，根基太浅，娃不好养。不是不好养，是根本养不活。

我至今都不知道妹妹得了什么病。我只知道她，发高烧，口渴要喝水。

我可怜的妹妹，就这样没了。

第二天，父母，他们好像找了一个地方，把妹妹下葬了。这件事，后来的事情，我一点都记不得了。

第二天，我看着柜子上，母亲晾的开水，妹妹昨晚几口就喝完了。今天，那满满的一碗水，妹妹再也喝不上了。我止不住地心痛，继而泪流满面。

只知道，我很伤心，可爱伶俐的妹妹没了。我很爱她，她对我很好，她跟我玩。以后，没有人跟我玩了。

谁知道，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可爱的弟弟，也很聪明，也很厉害。但是比起妹妹，多少还是要差一点意思。

怎么说妹妹呢，塘小了，鱼大了，根本养不活。

父母，总说妹妹太聪明太懂事，我家太穷，根基太浅，娃不好养。

没想到，平常人家，也会有天才般的妹妹。可惜平常人家常有，天才不常有。可惜平常人家常有，天才留不住。

我和弟弟，笨一点好，好养活。穷家小户，只有这样的平常孩子，才能养活。

曾几何时，我早已忘却了，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妹妹，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为了忘却的纪念，这样记录下来，我就不会忘记了。

假如有来生，我希望妹妹的来生，没病没痛没灾，一生平安顺遂。假如有灵魂，希望你能到天堂，快乐并幸福。

爱你，我们永远都爱你，我可爱伶俐的妹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缘分，让我们在简书相遇。感谢你，阅读我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