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柚子，甜柚子

苦柚子，甜柚子

深秋的夜晚，风一阵阵地吹落石榴树上的叶子，满地卷着边儿的黄叶让秋天蜷缩成了一团。我接到电话后，穿着睡衣裹了一件外套就下楼来，站在石榴树旁等着父亲。

父亲出现时，我正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无聊至极。“你等很久了吗？工地离这边有点远，不然我可以早点到。”父亲有些沙哑的声音，将思绪飘离的我拉回到了现实。我抬起头，看见他穿着一件暗红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领口，他的脸被泛黄的灯光照着，尽显沧桑。

我又低下头去，看见他依旧穿着几年前的绿色球鞋，鞋面上粘着泥沙，鞋带系得十分松垮。我从口袋里拿出帮他取的交通卡，告诉他卡里有七十八块钱，然后问他吃了没，没吃的话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父亲接过交通卡，将其放在了衣服内测的口袋中，“我吃过了。你不知道，没有交通卡，去哪里都要准备硬币，特别不方便。我有次没带钱，到了地铁又返回去……”父亲像一个小孩子，和我抱怨着没有交通卡的麻烦，让我听着有几分想笑。

是父亲变老了，想要和我说更多的事情，还是我长大了，成为他可以倾诉和依赖的人了？曾几何时，我是那个喋喋不休的人，围绕着他，将发生的开心的、难过的事情一一讲一遍，他常常听着，摸摸我的头，笑着不说话。岁月流转，他的话变多了，我却把很多事情藏在了心里。

“孩子，你怎么好长时间没有写文章了？我看你的公众号很久没更新，现在不写了吗？”父亲说着说着，忽然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让我有些意外。“还在写的，就是最近工作忙，每天都很累，没有时间写，写文章要花费精力，所以写得少了。”我望着远处的黑暗，就像望见了我写作这条路的黑暗，长叹了一口气。

父亲当初不太看好我写作这件事，我却执意认为自己可以写出成绩来。如今，父亲觉得我可以写出成绩来，我却失去了满腔的热情和对未来的信心。我又一次用脚在地上画圈，仿佛把自己画进了圈里。最近一两个月，兴许是工作上受到了打击，兴许是参加文友交流会，看到了自己和大咖的差距很大，我不知道自己如何突破重围，活出昂扬斗志，活出明媚灿烂。

“我看你不少文章发表了，说不定你会成为我们村第一位作家呢。我们那儿有钱人不少，但作家还没见到呢。好好写啦，我和你妈没读过几年书，但你要是出书了，我们一定会买的。”父亲拍着我的肩膀，坚定不移地相信着我。他的这份鼓励和相信，让我知道自己的背后，一直有亲人的支持。

“对了，给你买一个柚子吧，几年前吃过一次柚子，感觉是苦的，后来听别人说柚子是甜的，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甜的？”说着，他就拉着我走到了附近卖水果的摊子。“老板，这个柚子怎么卖的？甜吗？”父亲摸着这个柚子，又摸着那个柚子，我问他会挑吗？他憨憨地笑了，“哪里会挑呢？就吃过一次，还是苦的。”

老板帮忙挑选了一个，“红心柚，不甜你可以来找我。绝对放心，我们的柚子没有苦的。”父亲付完钱后，我让老板帮忙切开柚子，递给父亲几瓣儿。父亲尝完第一口后，皱起了眉，“还是苦的嘛。”接着，他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好像是甜的，原来是先苦后甜，倒有点像我们的这辈子，总要先吃苦，才能有甜蜜的生活……”父亲边吃边说着，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和父亲在瑟瑟的晚风中，吃着柚子，说着事。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离开家，去遥远的新疆打工，那时候工地上天天吃馒头、白饭，一点油水都没有，十分想回家，但身上又没钱，只能继续干着。也不知道怎么熬的，一年又一年，竟也过去了十几年，他对现在可以偶尔吃点肉的日子很满意。

“孩子，我们之后的生活是不是越过越好？之前一直以为柚子是苦的，可能是当时的日子太苦了，其实它是甜的，是甜的……”从父亲重复的话语中，我似乎看到了父亲那些辛酸的岁月，那些苦涩的汗水揉进衣襟的时光。可他，依然看到了现实生活中的甘甜，看到了不灭的希望，我又有什么理由让自己像被霜打的茄子，萎靡不振呢？

后来，我目送父亲离开，父亲走了约莫十米，转过身来朝我挥手，“你快回宿舍吧，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他像一个年轻充满希望的少年，声音里满是让我重燃斗志的力量。最终，他消失在黑夜中，而他的话成为了一束光亮。

2019.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