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的对面是一个窄小的厕所,这里不需要太宽敞,就像人的思想不需要一个巨大的脑子。
可若是这里宽敞了,那便更好,不是吗?
十三岁前的那个冬天,我第一次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厕所的门窗都很旧了,当我要推开门的时候,门把卡住了一下。我望向窗外的树,窗户的防盗网上布满了铁锈。
我坐在一个高板凳上,背靠着杂物,隔离视线的防盗网切割了风景。家乡冬天的雪,就此一场,除此以外便是来年。积雪在路边静卧,在树上静卧,在我的视线里静卧,穿过防盗网,和我相见。我看着这只能幸存一夜的洁白,疲倦的心里闪过了什么。它太快了,十三岁的我没有抓住。
后来雪便消融了,便落下了,便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人生中最寒冷的那个冬天原本在这里就要结束,原本在这里,世界就要回春。
我原本要回去上学,要继续做我那个大文豪的梦,要继续幻想着小说主角一样的浪漫未来。继续在不知情中受人莫名的喜爱,在不自觉里得罪不知姓名的人,在不经意间和每个人一样,连稍微的清晰一点的过往也记不住,只剩下一些冰冷或温暖的片段,以及意识的乱流。
可这些都没有实现,那一年是2020。我久久留在那扇门里,看着窗外由冬入春再入夏,却走不出那个冬天:我自以为少年文豪的作家梦想,在我被题海淹没的一瞬间滚入尘土;我希冀的那样一个未来,在我心态的变形下与做梦别无二致。我闭上眼,眼镜里还是那一夜的雪,我睁开眼,身边还是门,面前还是窗户,身下还是高板凳,背后还是杂物。而我原本吸引人的闪光点,和我的自信一起消磨殆尽;我原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被卷碎带进了笃信沉默是金的浪潮中;唯独可能是能作为一点安慰的,便是我清晰地记得经历的一切,那不只是情绪,而是实实在在的故事,脸谱生动而清晰。每每我愿宁神久视向后,便有恶鬼拔刀赶我向前。
我不知道从何开始坠落,不知是什么时候埋下了伏笔,在那个冬天引爆了一连串的炸弹。我只知道在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我便在一声声斥责和唾骂中真的成为了那些狠话里的样子。镜子里的我,双眼血红,披头散发,真的很丑。书桌前的我,双手颤抖,大脑空白,真的很怕。
我很差,可是我真的很冷。
再后来,在我梦里的就不再是那一夜的雪了。我想,雪无论如何洁白,总也是染了尘埃的。那所谓的无暇,也不过是人们留给自己的一个美梦。取而代之,在我梦里的是那扇门,又或者,那个厕所。
在那场疫情后,我的身体出来了。我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我考上了想上的大学,却还是有什么东西留在那扇门里。我一直不清楚,有什么留下了,可我一直清楚,我总留下了点什么。暴雨如注的夜里,雷声滚滚,每一道闪电在撕开夜空的同时也都撕开我那逃离厕所的梦。于是我知道我的自信留在那里了,我每当郁闷却不得排解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久而久之,我便把那里作为了避难所。命运诡异的让我一次又一次踏入,每一次都是因为不同的痛苦,不同的灾难。
我自以为是清醒的,却陷入自我麻醉的漩涡。我想人们不该留给自己一个美梦,却把自己泡在另外一个美梦里,连眼睛也睁不开。我幻想有一个人真的能爱我,真的能不嫌弃我,和我什么都说,我也能和她什么都说。一点压力也没有,一点烦恼也没有。
我知道,那里没有什么特殊的魔力,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呆在那里。在那里没有人会来抓我,没有人会把我拉回现实,没有人会打扰我在那里独处,没有人会撕碎我在那里的幻想。那不过是一个只有十平米不到的厕所,可我却只有在那里才能感到自由、温暖与爱。
我有无数次想要推开门进去,无数次不想要推开门出来。当那年春天到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从未注意过的花香,以及另外一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闻到过的清新的味道,我坐在那个一直没有变动的位置,望向窗外,阳光的角度正好迎面而来,它穿过层层树叶向我奔来,我沐浴在金光凝成的雨中,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我想哭,却在眼泪溢出的一瞬间,对着阳光开怀大笑。夕阳中的新娘,是那样耀眼。
而我同样也知道,对这奇怪的希望和救赎,我要做的分明是逃离,而不是依赖。可我做不到,似乎那扇门已经不是一个具象的门,而是所有链接厕所的门。在我所居住过每一个房子的狭小厕所里,都有一个影子,里面铭刻着某个时期的某段回忆,它们各不相同,却又殊途同归:作为一个虚假的,又或者我自己创造的希望存在。那些回忆就像是核电站里的核能,分明被回忆的长河限制,被我用纸币好好利用,却还是有着无比巨大且几乎取之不尽的能量,有着稍微有点差错就可能爆炸的隐患,有着虽说为我所用却又能瞬间杀死我的本事。如果保持距离,那便是皆大欢喜,而我一旦拥抱,便可能尸骨无存。
可那时我依赖了,我依赖春天的阳光。当金光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不是老鼠,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够享受希望的人,一个应该享受希望的人,我想要爱与被爱,而我不知道我是否配得上爱与被爱。离开那里,我便离开了阳光,走进了阴暗。
我清楚那是不存在的希望,那是不存在的爱恋。阳光只是阳光,不是什么指引或神启。初中的我不知道虚假的希望会带给我如何的毁灭,直到我想把这虚假的希望变成现实,我便从那高空摔到地面,血肉模糊。我和幻想中一样,真的去爱了谁和谁,然后无用的我便再也不敢爱谁。
很久前有人喜欢的我,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然后我便成为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当,可我知道,我很冷,就像很久前我不再有人喜欢的那时候一样,就像很久之前我不再是一个人那时候一样。
对爱的追寻,成为了吊命的希望。而在我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时候,我推开门,走进去。当我稍微有点力气了,我推开门,走出来。人人都知道那是个厕所,可是没有人知道,在那个万年不变的高板凳上,我靠着杂物经历着一次又一次风暴。在那一次次风吹雨打下,我似乎一点点清楚了,为什么这个厕所总是出现在我梦里,因为它的存在对于我而言本来就是一场梦,我赋予了它无穷多的意义,可它却只是个厕所而已。夕阳中的新娘在光明中一闪而逝,在梦境里蜻蜓点水,在回忆中却得到了永生。现实中我只是死死攥着这份虚拟的爱,如同一条疯掉的野狗,死死咬着不肯松口。
可,清楚这件事对我而言,是觉醒前的超然,还是临死前的诛心?我知道人不该沉溺在虚假的希望中,可人也不应该彻底没有希望。
换而言之,我不是希望获得或者抛弃希望,我是不希望被希望抛弃。
沉沉浮浮,本该死掉的我却还活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第二条生命,可我知道我活着。就像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希望,但我知道那是希望。我的理智告诉我,若陷入,则万劫不复,而另一个声音又在告诉我,若弃置,便百年孤独。
门,希望的门,该死的门,把我卡在了命运的锁芯,要我逃离一个我离不开的地方。原先是因为我一离开便会死,如今也是因为我一离开便会死。只是前者是肉体因为感染病毒去世,后者是精神脱离水分死亡。
那,怎么样是对的,谁也不知道。若是离开,未来不可知。若是不离开,未来不可知。
若是把我矫正,是否会出现问题?若是把她留住,是否会出现问题?
又或者,有问题的其实一直不是我,一直不只是我,而是这个社会的芸芸众生,是这芸芸众生构成的社会。我们都病了,我们都陷入了一种对爱的无尽渴望和因现实而不得不自我压抑的叠加态,从而,我们不面对现实便越来越苦,越苦便越难以面对现实。
当对爱的需求成为爱压抑的时候,是否真的需要推开一扇门,给人一点属于人的空间?是否真的需要那么一个可以不超过十平米的地方,让人真的放松下来,冷静下来,真的不用再思考恐怖的明天,真的不需要再担心旁人的目光,真的不必再害怕前一秒还包围自己的种种麻烦?
门,通向地狱,或者天堂。而真的去往哪里,取决于你占地远小于十平方的脑子里的思想。
我不知道,如果在这虚幻之中坠落,会是什么下场。就好像所有的家长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如果没考上这个没考上那个,孩子的前途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纯白的雪,那么它是否能活到下一片雪花落在身上。就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在当下被缠满世俗气的青年,是否都有过整日说梦的年纪。我不知道,如果我的一生都困在一扇又一扇门里,那么我是否能闯出一个超过十平米的未来?就好像我们在每一个崩溃的瞬间都不知道,在不知道多久以后的未来,会不会真的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一个能完全理解自己意思的人。
而我也不知道,如果叫我如今被暴雨淋透后再去推开那扇门,迎接我的会是什么。
当我时隔三年后真的再次站在那里,我迟疑了。门把手的损坏好像更严重了,门上的漆也脱落了不止一点,我颤抖着扭动把手,却怎么也推不开门。我想我是累了,我大概是在经历完一场暴雨之后丧失了面对希望的勇气......
不,我只是在害怕,在推开门之后看不见迎面而来的阳光。我需要一个希望,我需要一个多少能够证明它自己真实存在的希望。可是,只是我一个人需要吗?我想大多数人都是需要的。太过饥渴的人,不会管这希望是真是假,只是一味把它捧在手心,作为自己前路的明灯。
思索良久,我转身离开。
我需要希望,但现在的我清楚这种虚幻的幸福只是一时的满足,不是我应该追寻的希望。
我离开的决心,源自于在暴雨中求生时的一段经历:
高三的一次大考,我考的很差,放学路上一直一言不发。我的朋友——复读了一年,我高三那年和我们落在了届——骑电动车带着我回家。在路上,我说我可能看不到希望了,在成绩出来之后,我说的所有话都会被盖棺定论,都会从立志变成吹牛。
他说,他觉得我只是压力太大了没发挥好,高考肯定不会这样的,要相信自己。
我说,要是高考了,压力更大啊,那不是更差了吗?我不想那群人接着笑我,我不想那些批评我的话变成现实,我不想那群骂我的人一边拿我开心一边飞黄腾达......我不服啊。
原本放弃了希望的我,在那一天又说了这样一句好似说梦的话。或许换做其他人,这句话就会被当作纯属是发泄情绪,随便打个哈哈,拍个马屁就敷衍了事了,可是他给了我一个和我一样说梦的回答,我后来想,也许那时我们都害怕自己的话真的变成梦话,于是我们的嘴一直没停下来,只待着那一句句说梦变成了金榜题名的事实。
“反正我们自己优秀,又为什么,要在意她们的,在意别人的眼光呢?你想想看,我们在认真学在好好搞事,到时候成绩出来了不就是去打她们脸吗,我们有实力的人就跟她们没那么多好说的,你说是吧?”
我问:“到时候要是没考好怎么办?我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实力了,我感觉我可能会崩。”
他说:“相信你自己就好了,没事的,实在不行再来一年又不是天塌了,再说我觉得啊,就我看,我觉得你应该没问题,我们几个好好努力,到时候一定都会考好的。绝对,绝对没有问题......你说是吧?”
在那段日子里,我每天只能蹭着闹钟,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贪睡,醒来后便用千方百计让自己不要睡着,却还是脑子发昏,整个人站都站不稳。我是丢了希望的人,可那些梦话却不知道有什么魔力,硬生生拽着浑身无力的我,去找到了那续命的希望。
当这一切真的都没有问题的时候,我们最后一次回到了学校。
我嘴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他见到我,笑着问我怎么样。
我说:
“我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
那时有一扇全新的门向我打开,门后的空间不止十平米。而更重要的,那不是一个厕所,而是一个房间,我终于不需要再作为一个老鼠而蜷缩在厕所,而是作为一个人享受着自己的空间,没有人强推你的门,没有人粗暴的把你喊醒,没有人拽着你去你不想去的地方。
当这一切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迷醉了,而后则是无尽的空虚。我原先贪恋的苟且,原来如此的容易疲劳。我怀念起了挣扎着推门的日子,可我想着想着,却发现这思念却不是对过去的任何事,而是我一直没有满足的自由、温暖与爱。
拥有房间之前,我是没有什么尊严可言的,我的想法,隐私,基本没有得到过尊重。而拥有房间之后,我便有了作为人的尊严。我想,我从老鼠变成了人,这算是获得了自由、温暖与爱。而推开门便是如此,不论虚幻还是真实,我最需要的这些,在门里的世界一应俱全。
而莫名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从我的心中升起了。
我要找到门,我在原先是老鼠的那时找到了第一扇门门,让我得以在崩溃边缘存活。在后来推开了第二扇门,让我有了尊严,进入了第二个世界。而第二世界的房间也有一扇门,推开了也是厕所,在那里同样是迎面而来的阳光,那便是幻象,用以生存,而第二世界也许也存在着第二扇门,我推开它,便有可能到那没有第一扇门的第三个世界去了。
是了是了,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可以让我所有的幻想变成现实。
原先作为老鼠的我撞开了人类世界的门。
而如今作为人类的我
一定要把下一扇门撬开
我要从一个人
变成一个幸福的人。
这就是我如今的希望。
我望着天空,身旁没有门,面前没有窗户,身下不是高板凳,背后不是杂物。
家乡的冬天又来了,我看见第一片雪花落下,精准地落在我的鼻尖。
我微微一笑,自信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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