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低头看了眼脚边踢着石子的小玉,她发间还别着朵今早掐的野蔷薇,花瓣被揉得皱巴巴的,倒像她此刻撅着的嘴。
"尚书说笑了。"常青的声音比寻常沉了三分,"她是末将在滁州剿匪时救下的孤女,父母早亡,性子野惯了。"
尚书的狐狸眼弯成两轮月牙,指尖把玩着腰间系的玉佩,玉穗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金芒。"滁州啊,"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小玉耳后那点淡红色的朱砂痣,"去年秋天,我倒是在滁州府衙见过幅《百子嬉春图》,画里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耳后也有这么颗痣呢。"
小玉突然蹦起来,野蔷薇的花瓣簌簌往下掉。"我才没画过画!"她攥着拳头冲到尚书面前,鼻尖几乎要撞到他的官服,"我娘说我这是观音痣,能保平安的!"
常青心头一紧,正要呵斥,却见尚书突然弯腰,指尖极轻地碰了下小玉的发顶。"哦?令堂还说过什么?"他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小玉却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常青膝盖上。
"我不记得了。"她把脸埋进常青的衣摆,声音闷闷的,"我娘在我睡着时走的,就留了个银锁,上面刻着'玉'字。"
尚书直起身,笑意淡了些,转身往廊下的石桌走去。"常校尉,陪老夫下盘棋吧。"他挥手示意随从退下,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棋盘棋子,黑子白子码得整整齐齐,"让这丫头也学学规矩,看看什么叫落子无悔。"
常青解开佩剑放在石凳边,刚坐下就见小玉爬到他身后的栏杆上,像只小猴子似的荡着腿。"我会下棋!"她突然嚷嚷,"我娘教过我,马走日,象走田!"
尚书拈起一枚黑子的手指顿了顿,落在棋盘左下角的星位上。"那你可知,"他抬眼看向常青,"有时马也能走直线?"
黑子落下的瞬间,常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这步棋,去年在庭院长廊下,那位总是穿着月白长衫的先生,也在同样的位置落过黑子。那时先生说:"常青啊,棋路如仕途,看似无路可走时,偏要走出条路来。"
"我娘说走直线的是车。"小玉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抓起枚白子就往棋盘上拍,正拍在黑子旁边,"车走直路,能吃好多子!"
棋盘上顿时乱了套,尚书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说得好。"他看向常青,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常校尉,这棋你还敢下吗?"
常青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白子,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狐狸窥园,玉碎宫倾。他当时只当是杞人忧天,此刻看着尚书袖口绣的暗纹——那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的缠枝莲纹,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末将棋艺不精,怕污了尚书的眼。"他起身拱手,"军中还有要务,先行告辞。"
小玉已经把棋子扒得满地都是,正蹲在地上捡白子,听见这话立刻蹦起来:"我要去看演武场!常青说那里有会翻跟头的马!"
尚书看着她把白子塞进袖袋,忽然道:"这丫头的银锁,可否让老夫瞧瞧?"
常青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贴身藏着小玉的银锁。锁身已经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个极小的"庭"字,他一直没告诉小玉。
"不过是市井常见的样式。"常青的声音有些干涩,"怕是入不了尚书的眼。"
尚书没再追问,只是望着廊外的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黄的果子。"去年这时节,"他慢悠悠地说,"庭里的石榴熟了,老夫还尝过一个,酸得倒牙。"他转身时,袖口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晃了晃,"常校尉,这丫头的观音痣,确实该好好护着。"
走出尚书府时,小玉突然拉着常青的手停下。"常青,"她从袖袋里掏出枚黑子,是刚才偷偷藏的,"那老狐狸的手好凉,像我娘坟前的石头。"
常青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黑子,棋子被体温焐得温热。他突然想起先生临终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说:"守住小玉,守住银锁,就是守住天下。"
"我们去演武场。"常青把黑子揣进自己袖袋,重新握住小玉的手,她的手心总是暖暖的,像揣着团小火苗,"让你看看真正的马,既能走日,也能踏平川。"
小玉欢呼着往前跑,发间的野蔷薇终于掉了最后一瓣花瓣。常青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尚书府的飞檐,那里正有只灰黑色的鸽子振翅飞起,消失在云层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银锁,锁身贴着心口,传来微弱的暖意。忽然想起昨夜巡逻时,听见两个侍卫在墙角嘀咕,说尚书最近总往皇家寺庙跑,还在佛前供了个银锁,锁上刻着个"庭"字。
小玉突然在前面停下,指着演武场门口的老槐树嚷嚷:"常青你看!那树上有只狐狸!"
常青抬头望去,树杈间果然有团火红的影子,尾巴蓬松得像团云。那狐狸也正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极了尚书方才看小玉的眼神。
"那是山猫。"常青把小玉往身后拉了拉,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剑柄上的缠绳,"走,带你去看汗血宝马。"
小玉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往里走,嘴里还在念叨:"明明是狐狸,尾巴那么大......"
常青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些。他知道,从尚书提起滁州那幅画开始,有些棋已经落子,不管是马走日还是车走直,这场棋都必须下完。而他怀里的那枚黑子,和小玉袖袋里的白子,或许早就被人摆在了棋盘上,只等着某个时刻,轰然相撞。
演武场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常青看着小玉扑向那匹浑身枣红的宝马,看着她被马鬃拂乱的发丝,突然握紧了腰间的银锁。不管尚书打的什么主意,他都要让这丫头像她的名字一样,玉碎之前,先让那些想碎玉的人,尝尝骨头断的滋味。
老槐树上的狐狸轻轻晃了晃尾巴,转身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树下的石缝里,不知何时多了枚黑子,被风卷着的沙粒慢慢盖住,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像谁没说完的话,沉在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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