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的清晨,天空泛着灰蓝。那颜色像爸爸身上洗旧的中山装。他骑着二八大梁吭哧吭哧的前进,我坐在后面,一只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捂着半边肿胀的脸。这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天,我牙疼。
在我记忆里小县城医院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不过我记得我躺在一个有靠背的椅子上,靠背上还装了一个小枕头,整个椅子用灰绿色的有些开裂的漆皮包着,把手上破了一个洞,洞里的海绵被人用指头掏空了,洞口黑乎乎,油汪汪的。医生跟我爸爸认识,他们在聊天,他们聊的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他让我先躺在椅子上。我抓着扶手,有些紧张。不知不觉就把指头捅进那个黑乎乎、油汪汪的洞里,在里面搅来搅去。
阴沉沉的天气,阴沉沉的房间,墙上的白瓷片泛着清灰,有的地方受了潮,脱落了光泽,有几分斑驳。我躺在凳子上,眼睛盯着屋顶一盏昏暗的日光灯。他们还在聊天……我很紧张,我好像忘了牙疼,手心汗湿,紧紧抓着椅子把手……
漫长的等待,过了很久,要多久有多久。医生过来了,他拿着一个手电筒在我嘴里照来照去,我很害怕,我好想哭。我既害怕疼,又害怕医生,我觉得他的眼神很空洞,看着我就像看着一辆掉了链子的二八大梁,想法办用他手里某个不知名的工具,在哪里捅几下,然后车子就能动了。我不经意的从洞里揪出一块黑乎乎的海绵……
终于,在我心惊胆战之际,一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工具伸进我的嘴巴,他们还在聊天。他说,别动,来让我看看。我张着嘴巴,感觉口水快要溢出来了,不敢咽下去,也不敢吐出来,我觉得我呼吸都有点掌握不好节拍了。这个时候,我的牙龈一凉,一阵刺痛,然后嘴巴里瞬间充满血腥味。医生在我肿胀发炎的牙龈上划了一刀,放出脓血。我感觉我快要尿了……
20几年后,也就是昨天上午。那颗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牙齿结束了漫长的沉睡,再度勃发出让我心碎的力量。这次,它几乎烂完了,烂得千疮百孔,烂得支离破碎。在我疼得摇摇欲坠之际,一位女牙医,对该牙齿宣判了死刑。干净的诊室,洁白的墙壁,电动的椅子,各种管子,还有和蔼可亲的女牙医和护士……我依旧如小鹿般惊慌失措,双手紧握,任由她们在我嘴里施展乾坤。
牙髓坏死,被钻开,被掏空……痛和恐惧一发不可收拾,我的脸变得扭曲。恍惚间,我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目光,二八大梁链子掉了。只是我找不到一个有海绵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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