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新月挂在深邃的夜空中,湖岸柳影婆娑,清风宜人,那是一个干净而迷人的夜晚,我和玲一起在湖边漫步。
玲喜欢把发生在她身边的趣闻轶事说给我听,而我喜欢给她讲故事,讲我从书中读来的故事。那天我给她讲了莫泊桑的短篇小说《一家子》中的故事。当我说到故事中的老太太死而复生时,玲却想到了真实发生过的一件事。
她说她奶奶的母亲就是她的太姥姥,曾经被“死”过两天,第三天,本该下葬了,她突然从灵床上坐了起来。看着满屋子披麻戴孝的人,她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她掀掉被子,从床上下来,真真实实地站在地上时,屋里屋外的人都屏着气吃惊地看着她,好久才想起要把张着的嘴巴合上。
大家终于在惊愕中转悲为喜,女眷们慌忙找来她平时穿的衣服,七手八脚地换下了象征死亡而穿在她身上的寿衣。
待亲朋好友们都散去,她抓起扔在地上的寿衣,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儿女们也满含热泪好言相劝,并向母亲道歉说真的不知道她只是昏过去。母亲哭了好久才停下来,她指着寿衣上的针脚说:“你们就让我穿这样的衣服走啊,你们看看这针脚长的,快有一手指头了。我做了一辈子针线活,人人都夸我活做得好,到了我却穿这样的衣服就被打发了。”说着,她又哭起来。
其实,也不能全怪家人,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按照当地人的习惯,老人的寿衣大都是活得好好的时候,就看着女儿们一针一线做好的,说是活得好好的,不过也都差不多在六十岁左右。有的老人活得久,寿衣在柜子里放了二三十年才去世。而她当时还不到五十岁,身体硬朗,谁也没想过为她准备寿衣的事。那天,她在菜园子里除草时,突然倒地不省人事,邻居把她抬回家,请来了医生,说她没了呼吸。家人急匆匆从集市上唯一的一家寿衣店为她买来了一套。
三日过后,她的情绪慢慢平复,稳定了下来,不再哭哭啼啼的她也是从那天起,不断地步行去集市上为自己挑选寿衣的布料,无论是外套还是内衣,买回来后,她都细心剪裁,然后再一针一线密密缝制。据玲说这套寿衣,她这位太姥姥足足做了两年,光蓝色丝绸上面绣的凤凰图案,就用了半年的时间,彩色的凤凰经她绣出来,简直活了一样。她做的鞋子更是人见人爱,令人啧啧称赞。
玲还说太姥姥的针线活在村子里首屈一指,别的不说,看太姥姥的女儿,也就是玲的奶奶的那一手针线活就知道了。玲的奶奶曾经告诉过玲,说她母亲绣什么像什么,手特别巧,还说自己跟母亲比差远了。
太姥姥把这套寿衣做完,用一块四方白布包起来,一直在柜子里放了二十年才真正穿上它走了。这期间,她几乎每年都要拿出来看看,晒晒太阳,收起来的时候不忘在衣服里放两粒臭球防虫咬。
玲的这个故事同时又让我想起《百年孤独》中的阿玛兰妲,她用了四年的时间为自己缝制寿衣。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她做好了再拆掉重做,因为她早已预测到了自己的死亡时间就是寿衣做好的时候。
玲讲的这个真实的故事,自那天以来总在我大脑里萦绕,我仿佛看到一个已死过一次的女人,正全神贯注地为自己缝制寿衣的情景,她做衣服时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有点淡淡的忧伤,却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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