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娟一吐为快,把心中的烦恼说出来了,心情相对平静多了。而和周娟同住一屋的吴小兰却无法入睡,看着周娟沉沉地睡去,隔壁房间的老公鼾声阵阵,那些年的一幕幕又在吴小兰的眼前浮现。
和老公带着儿子们调到这里的时候,十年动乱接近尾声,但是派别之间的争斗依然明显。在南疆,公爹是子弟兵出身,有他老人家罩着,吴小兰躲在学校里,大事不问,一心教书,回到家里,公婆和孩子们享受着天伦之乐,老公细心地做家务,吴小兰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远在上海的妈妈和弟弟,姐弟两个相差10岁,弟弟还在读书,因为家庭关系,母亲夹着尾巴做人,每天上班下班,做最累的活,领最少得工资,也不敢申辩,担心惹火烧身;弟弟很乖,不主动去惹谁;吴小兰支边青年的身份成为了家庭唯一的保护伞。
即便有人想揪母亲的小辫子,也有人抬出吴小兰的身份:“人家女儿在兵团呢!”仿佛兵团战士就是保护伞。
也真是的,当初去兵团当战士在上海是光荣的事情,披红戴花,风光无限,要是后方的亲人得不到保障,实在有点过分。
欣慰的是吴小兰在学校工资还算可以,几乎工资的一半都寄回到了家里,母亲和弟弟的日子总算能过下去,弟弟没有辍学,母亲的经济压力也不大,低头做人,小心生活,两间房子就是母子的避风港。
转正以后吴小兰从南疆回去探家一次,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吴小兰强忍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出了:“大家闺秀出身的母亲,以前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尽管都是粗布衣服,任何时候也是干净整洁的。”
可是站在吴小兰面前的母亲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飘出一缕,不经意间鬓角竟然生出一丝华发,尽管是在火车站,吴小兰看到母亲再也忍不住伏在母亲怀里低声哭泣:“妈妈,你怎么这样了……”
妈妈一手搂住女儿,一手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囡囡,不哭,不哭,妈妈好着呢!只是你黑了,也瘦了……”妈妈嘴里劝着女儿,眼里早就泪水连连。
寒冷的冬天,潮湿的气候,冷风吹来,一下子惊醒了悲伤中的女儿:“囡囡,不哭,咱们回家。”
还是那条熟悉的公家车,家还是那么温馨的家。
离家这么长时间,吴小兰趁着寒假终于陪着弟弟和母亲过了一个团圆的的年。
弟弟放寒假后,吴小兰带着弟弟买了一双心仪已久的球鞋当成新年礼物,腼腆的少年开心地笑了。
虽然吴小兰整日在学校除了教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外面的争斗还是灌了一耳朵:
原团场副场长老杨,原是起义部队的上校,工作能力超强,在团场主抓基建,翻砂车间就是在杨副场长的建议下成立的,后来又对黑沟的水渠进行墙固,保证灌溉期间水源充足。
就是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没有逃过这一劫,被派性批斗后赶到煤矿劳作,继续批斗,若不是多年的军旅生涯,身子骨还不错,不知道还能不能重返工作岗位?
如果吴小兰敢在婚姻中有点波动,那远在上海的妈妈和弟弟又是什么样的待遇呢?吴小兰想想都后怕,只有在现有的状态中保持沉默。
或着的人争斗,死者也不得安息!
在这里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根正苗红的人病逝之后,风风光光埋葬在南山坡上,俗称进入“红星墓区”;而那些成分高的人或着自家老人去世后,则简简单单地被安葬在最北边的沙包上,寓意“为人民站岗放哨。”
虽然动乱结束了,但遗留的痕迹依然存在,吴小兰依然小心翼翼地做人。
远在上海的母亲和弟弟日子也渐渐好起来,弟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高中,后来在街道工厂上班三年后,有机会参加高考,考入本地的一所中专,吴小兰和母亲才松了一口气。
弟弟读师范,每个月学校有补贴,平时住在学校,周末回家里陪伴母亲。
刚开始母亲还有点不适应:女儿远在外地,儿子又住校,一下子空荡荡的家,夜晚暗自垂泪是常有的事。
吴小兰每次给家里寄补贴的时候,都会写一封长长的家信宽慰母亲:“我们都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您该高兴、自豪才对呢!”
盼了这么多年,含着屈辱,忍受着磨难,终于换回来的平静,吴小兰不敢打破这份平静,也没有勇气打破这份平静。
她能做的就是每年暑假迫不及待地回到上海,回到母亲身边,和儿子短暂相聚。
弟弟毕业后分在一所中学教书,平时住4人一间的宿舍,周末才回到家里。
自从儿子回到上海,母亲就把弟弟的房子换成了高低床:儿子住在上面,弟弟住在下面。
儿子和弟弟就像大朋友,弟弟陪伴着儿子的成长。
母亲也把想法告诉了吴小兰:“要是将来你弟弟结婚,我就把大房间让出来让他结婚,我搬到小房间了和外孙住上下铺。”
吴小兰听了妈妈的安排,心里暖暖的,起码不像有的人家,孩子回到上海的外婆家,或者爷爷奶奶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要看亲人的白眼,起码儿子在上海有自己独立的床铺,吴小兰欣慰了:“妈妈,谢谢您,给我儿子一个安静的家。”
母亲在信中安慰吴小兰:“看你说的,看到外孙就像看到你,我疼都疼不过来呢,怎么会嫌弃?再说咱们家就你和弟弟,你不在身边,就他俩陪着我了。”
不知不觉间,高考恢复以后,貌似文艺气息也蔓延开来,不但小说、诗歌弥漫开来,经典杂志也多了起来,最受欢迎的有:
《河北青年》,每一页几乎都有插图,而且很漂亮耐看,线条清晰有神,不管是人物的,风景的,尽管画幅不大,个个精彩,美轮美奂但是这些插图比当时大多数连环画都好看。除了插图文章和插图的排版与设计,匠心独运。
还有《中国青年》、《辽宁青年》、《青年一代》……
这些杂志的出现,好像对吴小兰沉寂的生活里注射了一针强行针,憋屈已经得文艺细胞瞬间被激活了。
吴小兰工作之余,全身心地进入了创作之中,不但有新作品,曾经的旧作也被吴小兰拿出来修改,投稿,生活进入了良性循环。
那间小屋被吴小兰布置成了书房,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靠墙角还立着一个宽大的木制书柜。这些都是吴小兰在军人服务社淘来的二手家具,货真价实——军官转业时带不走的家具都放在军人服务社降价处理。
从此,吴小兰的精神有了寄托,业余时间全部奉献给了文学创作,躲进小屋成一统,管它外面的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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