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儿姑奶奶

我有一位姑奶奶，她总是很倔强地驼着背。

小时候她总去大爷爷家，我也爱和大爷爷家的姐姐妹妹打成一片。妹妹很喜欢姑奶奶，我也是，因为她是亲爱的扣儿姑奶奶。有一回，不知道在什么场景下我对姑奶奶说，我可是你的娘家人！这个片段我并不记得，大人口述而已，都觉得我彼时年幼，居然会说出娘家人这个词，很聪明。到现在，我几乎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因为我成了大人，家里有了小人儿，比我更大的大人们再也不提起这件我幼时的趣事，而姑奶奶，我也很久没见到了。

因为爷爷总想念我，我每周回娘家过周末。再听到扣儿姑奶奶的消息是接到爷爷打来的电话，很着急地告诉我因为扣儿姑奶奶他要去镇上医院，我突然觉得奇怪，爷爷又说，你姑奶奶喝了农药。

还好，无大碍，住院几天，出院回家了。但这件事已然成为谈资。

扣儿姑奶奶是独女，大爷爷早年过继给自己的伯父，也就是姑奶奶的父亲，他们以亲姐弟相处，姑奶奶早年守寡。大爷爷在医院陪侍，安抚，希望姑奶奶好好过日子，不要理会大儿子的不孝，好好活下去。

又到周末，我回去参加了88岁姑奶奶的葬礼。

所有的来客都在等着看娘家人跟婆家人的好戏，因为，我亲爱的姑奶奶在病后的夜晚进不了家门徘徊在邻居的库房，而后一头扎进了屋后的河里。

我顿时心生悲凉，原来您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原来您不生在太平盛世。

心里又忽得开始责怪姑奶奶，您跟爷爷们住的近，为什么不走两步告诉弟弟们你的遭遇？为什么不告诉她做村干部的孙子？

然后我开始想，为什么她的孙子没有早早发现并处理这件事，为什么要常住在岳父家？为什么我的爷爷们为什么没有常去看望姐姐，发现她的境遇？

接着我又觉得懊恼，我为什么没有真正关注过她们，关注她们过得好不好？姑奶奶们回娘家的神态都很好，姑奶奶们拼命带牛奶零食分给我们，姑奶奶们都说自己家孩子孝顺，姑奶奶们都说自己除了腰痛没有哪里不舒服，姑奶奶们得知小辈喜事定要出份子说给孩子买双袜子...

后来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我就可以把所有人都留在我身边，不用担心明天或离别，而如果我到老都没有很多钱，身处沼泽，我也寻找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方式跟世界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