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罗夫诺,有个皮货商,是温文尔雅的犹太人,遥远的巴黎和罗马都有买主来拜访他,
因为他有一种举世罕见的银狐皮,在月夜里会像冰霜一样闪闪发光。
有一天,皮货商突然发誓不再吃肉,并且把整个生意都交给岳父和合伙人掌管。
而他则在森林里给自己造了一间小屋,住了进去......
后来,他的合伙人继续以他的名义捕杀了数千只狐狸,他深感愧疚。
再后来,这个人消失了,再也没露面。
如今,这个人一丝不挂的在森林中漫步,在低矮灌木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狐鸣,
倘若有人倒霉,在森林里碰到“狐人”,会立刻吓白了头发......
又一次,在早上七点,坐在铺着花台布的餐桌旁,母亲给年幼的阿摩司·奥兹讲起家乡的故事。
奥兹曾说,我写《爱与黑暗的故事》以揭示一个谜:
聪慧、慷慨、儒雅、相互体谅的两个好人——我父母——怎么一同酿造了一场悲剧?
2018年12月28日,以色列文学巨擘,阿摩司·奥兹(Amos Oz)因癌症去世,终年79岁。
他本是一位爱与黑暗故事的讲述者,但以色列现任总统鲁文·里夫林却赞誉他写出了“爱与光明”!
1939年,阿摩司·奥兹出生于耶路撒冷。
他是当今世界文坛最具影响力的以色列作家,曾出版过十二部长篇小说和多部中短篇小说集。
其中,《爱与黑暗的故事》是他的代表作,已被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很大影响。
12岁时,那位给他讲述“狐人”以及各种巫师、小精灵、食尸鬼......故事的母亲,
在经受多年失眠与严重抑郁症折磨后,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年仅38岁。
母亲的突然离世,在奥兹的心中投射了巨大的阴影。
作为对父亲的反叛和报复,15岁的奥兹“站起来灭掉了父亲和整个耶路撒冷”,
他把自己的姓氏更改为“奥兹”——在希伯来语中意味着“力量”。
然后,孑然一身独闯基布兹,将自己深埋在农耕、养殖等繁重的体力劳动中。
注:基布兹,意思是“聚集”,以色列的一种集体农场,过去主要从事农业生产。它的目标是混合共产主义和犹太复国主义,建立新的乌托邦。
那个时期的奥兹曾对姨姨说:
“我永远不会成为作家或者诗人,也不会成为学者,无论如何也不会。
因为我没有情感,情感令我厌恶。
我要当个农民!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当个毒狗的人,用装满砷的注射器。”
其实并不是他没有情感,而是渴望从痛苦的情感旋涡中挣扎出来。
而这一挣扎,反而促使他回望百年的家族沉浮,
并不知不觉将其置于犹太民族和以色列国家的历史与现实之中,进而使其作品焕发出了巨大张力。
奥兹的父母分别移民自前苏联的敖德萨(今属乌克兰)和波兰的罗夫诺(今属立陶宛),全部家人都来自欧洲。
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前(或者说在纳粹对犹太人执行“最终解决”方案之前),欧洲的1100万犹太人中,有500万生活在前苏联,300万生活在波兰。
尽管欧洲人高呼着“滚回耶路撒冷去!”把身为犹太人的他们及家族赶出欧洲,但奥兹的父母对自己出生的故土却有着割舍不断的爱恋。
就像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其它犹太人一样,灵魂与肉体,情感和土地,似乎都要以矛盾的变体强加在他们身上。
奥兹母亲的家乡罗夫诺是个静谧安宁的村庄,
“那里还有一个美丽的湖泊,天鹅在湖上漂来漂去......
村庄周围是一片果园和菜地、牧场、小麦和黑麦田,麦田有时在微风中抖动,细浪翻滚......”
然而,在1941年11月7日至8日两天里,入侵的纳粹屠杀了城中两万三千名犹太人。
奥兹母亲的所有的同学、老师、邻居,还有她的初恋——一个叫塔尔洛的深沉而多愁善感的小伙子——都被惨绝人寰的杀害了,
而侥幸存活的母亲的悲剧也从此开始。
奥兹的父亲,尽管“拥有令人惊叹的渊博知识”,并在50年代获得伦敦大学博士学位,还写过三、四部学术著作,
但终其一生都只是委身在图书馆的一名编目员,严肃却喜好卖弄才华。
父亲落魄的学者形象,与母亲浪漫而痛苦,梦幻而孤独的隐匿内心世界似乎永远无法契合。
终于,在远离东欧故土,既湿热又阴冷的耶路撒冷,
“各种各样捉摸不定的渴望和向往欺骗了我母亲大半生,诱使她最终屈服,并在1952年自杀。”
公元前12世纪,犹太人的先祖希伯来人迁移到迦南,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地区。
这块位于亚非交界处的神奇土地上曾孕育了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
犹太人把这块土地称作“流着奶和蜜之地”(the land of milk and honey),“应许之地”(the promised land),“圣地”(the holy land),“以色列之地”(the land of Israel)。
即便犹太人真是上帝的选民,上帝对他们也缺乏起码的庇佑。
历史上,犹太人被各时期超级大国挨个虐了一遍:
古埃及、古亚述、古巴比伦、古波斯、古希腊......
直到被称为“上帝之鞭”的古罗马人用三个军团镇压犹太人起义,攻破耶路撒冷城,人神俱灭,灰飞烟灭。
在那次浩劫中,幸存的犹太人沦为奴隶,
罗马人把犹太人和他们的财富运往西欧,为“罗马大斗兽场”的建设提供了充足的财力和劳力支持。
从此,犹太人开启了历史上第三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大流散”。
1900年后,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欧洲又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反犹主义浪潮”,最终以德国纳粹制造的“最终解决方案”(对犹太人大屠杀)达到顶峰。
歧视、屈辱、虐待和屠杀,使欧洲犹太人深刻的认识到:
使犹太人生存下来的唯一办法是建立自己的犹太国家。
于是,“犹太复国主义”思潮和运动逐步兴起,欧洲犹太人开始向“流着奶和蜜的”故土有计划的迁移。
然而,那片故土此时已改名叫“巴勒斯坦”,在其上世代居住的,已经是被称作“巴勒斯坦人”的一个阿拉伯民族。
时光走到了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以33票赞成、13票反对、10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巴勒斯坦分治决议。
将巴勒斯坦地区分成两个国家:
一个犹太国家(以色列国)和一个阿拉伯国家(巴勒斯坦国)。
在决议通过的时候,奥兹回忆:
“父亲和母亲相拥着站在那里,像两个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无论以前还是之后我从来没有见到他们这样。”
尽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712万欧洲犹太人被纳粹的“最终解决”方案屠杀掉,非常值得同情,
但巴勒斯坦人和整个阿拉伯世界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要巴勒斯坦人民来为不是自己犯下的罪恶付出代价?
犹太人就这样抢夺了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理由只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在1900年前曾生活在这里。
在奥兹的笔下,巴勒斯坦人是如此善良:
阿爱莎,一个说长大了想用阿拉伯语写诗的巴勒斯坦女孩儿......
还有一位曾把他从黑暗斗室里解救出来,给他以父亲般安全感的巴勒斯坦服装店店员......
本来相处融洽的两个民族,从此以后便彻底决裂,而填补这缝隙的却是杀戮。
在以色列建国前夕,犹太极端民族主义组织——伊尔贡,屠杀了戴尔·亚辛村的所有120名巴勒斯坦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
作为报复,几天后,一对由犹太人医生、护士等平民组成的车队被巴勒斯坦人袭击,78人被烧死。
1948年5月14日,几乎在以色列宣布建国的同时,阿拉伯联军(埃及、叙利亚、伊拉克、约旦、黎巴嫩五国)对以色列宣战。
第一次中东战争(以色列称为“独立战争”)爆发。
战争期间,八九岁的奥兹每天去捡瓶子,做燃烧瓶充当武器。
随着年龄的长大,作为以色列国防军士兵,他参加了“六日战争”(第三次中东战争),驾着坦克在西奈半岛(现属于埃及)作战,
在“赎罪日战争”(第四次中东战争)于戈兰高地服役......
然而,奥兹始终不是一个彻底的犹太复国主义者,
他对自己民族与国家,以及他们与欧洲人、阿拉伯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一直都有着冷静的思考:
“以色列的土地足以供两个民族居住,要是他们能够明智一些,和平共处相互尊敬就好了。”
所以阿摩司·奥兹不只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社会学家、启迪世人思考的哲学家。
在奥兹的书中,他并未直接给出造成父母悲剧的答案,但他深刻的阐释了“黑暗”,
至少黑暗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整个犹太民族都是从黑暗中走来,走了千年,走到此时,一切照旧,却已星光大作。
奥兹始终相信,黑暗中并不缺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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