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记

人生在世，总不免行于街市，挤在人堆里。街市者，人之海也，潮汐涨落，永无休止。

每每立于街头，或住足于某个巷口，或许是黄昏时恰好落在肩头的晚霞，又或是某个转角处，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撞个正着。那时天地好像都安静下来，周遭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往来的人影化作流动的光斑，眼里心里，偏偏只盛得下那一个身影。

只是转角处的脚步声，渐渐与其他声响融在一起。曾几何时清晰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像是被潮水漫过的沙画，一点点褪去原本的轮廓。再抬头看时，往来的人潮依旧汹涌，只是那个曾占据整个视线的人，已悄悄隐入其中，再也寻不到独属于他的光亮。

缘起时，人潮汹涌只见你。这话倒是不错的。想是每个人都有过这般经验：在茫茫人海中，偏是看见了某一个身影，周遭的一切便都黯淡了，模糊了，唯独那一人清晰如画。这大约便是所谓的“缘”了。缘之一字，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它来时，排山倒海，教人无处遁形；它去时，却又悄无声息，如春雪之消融。

缘尽处，见你隐于人潮里。先前鲜明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混入人群，再难辨认。极目搜寻，只见万头攒动，那一袭青衫早已不见踪影。人潮依旧汹涌，却不再是先前的那个人潮了。它吞没了那个身影，也吞没了那片刻的注目。

原来离别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崩塌，而是悄无声息的褪色。就像秋风吹过树林，叶子一片片落下，等回过神来，枝头已只剩空荡荡的枝桠。人潮依旧是那片人潮，只是心里的那束光灭了，于是世界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喧闹依旧，只是再没有哪个人，能让这喧闹为他停驻。

后来渐渐明白，人潮本就是流动的海，有人来，就有人走。缘起时的满心欢喜，缘尽时的怅然若失，都是这趟旅程里的寻常风景。不必执着于为何人会隐入潮中，只需记得，曾有那么一刻，整个世界的光，都为一个人而亮过。

街市上的人潮永不止息。旧的人去了，新的人又来，循环往复，无有尽时。每个人都在其中寻找，也在其中迷失。找到了，自是欢喜；迷失了，也只能继续前行。

人潮来去，缘起缘灭，本是常事。看得多了，便也淡然。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那个青衫的背影，想起那片刻的“只见你”。继而想到，或许也曾是别人眼中“只见你”的那一个，而后又悄然隐没在别人的记忆里。

如此想来，人潮中的相遇与相失，倒也不足为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