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贻安走到一间屋子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有些奇怪,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没人,谢清漪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迎了出来。他往前走,隐约听到花园里头有人在说话,便轻声慢步的朝着花园走过去。
隔着长满了花苞的蔷薇架子,他看到碧云正和一个眼生的丫头模样的姑娘蹲在亭子旁边扇风煮茶,谢清漪和一个人头上插着华丽珠钗的妇人装束女子坐在亭子靠着栏杆聊天,两个人都是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到她们的脸容,但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想来是谢清漪以前在乐坊里认识的姐妹。
那个贵妇模样的人说道:“这个也没有办法。大家都知道,当然还是自己当家作主的人好,虽然年纪是大了点,可是到底是自己说了算,不必什么都要经过父母同意。但范公子人不错,家中又富贵,他又是独子,你就多忍耐一下吧。”
谢清漪幽幽的说道:“我都忍耐了一年多了,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范贻安心里一酸,谢清漪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她永远只会为他着想。现在,在外人面前,她不怕透露她的心声,可见她心里是有多委屈。
那人又说道:“那你有没有……”
她还没有说完,谢清漪就说了:“没有。我到现在都没有机会迈进范家的门口,这种亏吃不起。”
那人说道:“这样还好些。他倒好,听你的,亏他忍得住。”
谢清漪轻声笑道:“天没黑呢,我就赶着让他回去了,说是怕他爹娘担心。他也孝顺,一听到‘爹娘’两个字,就没别的说了。后来就习惯了,自己到了那个时候就走了,也不用催促。”她说得很平静,语气里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欣喜。
那人说道:“我听家里的那个说,范府里头,都是范夫人在做主,看着和和气气的,其实是个精明的人物,差不多的事都拿捏着准。范公子的性格脾气大概像范老爷,这也是好的,免得你吃了亏还什么都得不到。”
谢清漪说道:“所以我不敢让他惹怒家人,免得到时候他出来了,大家都没有着落。晓晨姐姐,你这一年过得可好?”她停了停,“看你这一身打扮,想来也是好的。”语气中不是没有羡慕的。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她并不是在意别人的眼光,可是,到底也不光明磊落,名不正言不顺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吴晓晨笑道:“也不过这么着。不过,他出门也带着我,怕是我在家里吃了他大老婆二老婆的亏。”
谢清漪说道:“他向着你倒好。我们这些姐妹里头,现在就是你比较好了。”
吴晓晨有些得意:“过多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的,大概也就不怕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这里看来不错,看样子,范公子心里头疼你疼得不得了呢,他又是年青公子,这一点又比我好。”
谢清漪说道:“所以当时我才听了你的劝,跟了他。”
吴晓晨叹道:“这也是不得已的事。那时朱老爷也看上了你,你是知道的,那个朱老爷,年纪大了不说,还真的人如其名,我实在不忍看着你跟了他。”
想到那个朱老爷的样子,两个人都有点发冷。在乐坊里,可以遇到各色人等,有些人的龌龊是等闲想象不到的。堕入风尘的人固然会被人歧视,洁身自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聪明一点的姑娘,都懂得为自己打算。
吴晓晨又道:“有道是‘红粉佳人休使老’,你若是认定了范公子,心里也应该有个打算了,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家里又不是不知道你,按我说,你倒不如生米煮成了熟饭,有了身孕,不愁进不了门。范家只有范公子一个儿子,欢喜还来不及呢。虽然他娶了妻,但是只要他的心向着你,你就不必看别人的脸色。”
谢清漪叹道:“我不是没有想过。晓晨姐姐你不知道,有一次我人都到了范家门口,可是就是进不了门,只得回来了。他什么都得靠家里,你那句话还有下一句呢。要是落得个像美如姐姐那样的下场就太不值得了。我实在是不敢冒险。”
吴晓晨也有些黯然:“风流浪子莫教贫。美如也是运气太差,谁知道马公子他如此不济,离了家,养不活美如不说,还得美如回头养他,说起来真是一把泪。幸好她有点积蓄,两个人又有点真感情,不然,守不到今日。”
谢清漪说道:“有时候,我做梦都怕步她的后尘。”
忽然间,她们都听到了有什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回头看了看,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她们也不在意了。
客人走后, 碧云扶着谢清漪走回屋子,谢清漪眼尖,看到石子路边有一包东西。碧云上前去捡了起来,笑道:“这个杨妈是越来越糊涂了,买了干梅子回来,还落了一包在路上,她也不知道。”
一阵风吹过,树上本来就剩下不多的紫玉兰花瓣又飘下不少,铺上地上,绿的草,紫的花,甚是好看。 谢清漪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光向外头飘来,刚好看到花瓣飘落,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碧云察言观色:“公子还在新婚,身不由己,我想他可以自个儿出门的时候,肯定马上赶过来看小姐的。”
谢清漪抬头看着天空:“我知道。可是感情的事,通常新人胜旧人,他们朝夕相处,说不定此刻他都忘记有我的存在了。”
碧云连忙道:“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谢清漪勉强笑道:“我也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我没法让自己不想,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通常会害怕失去。人家对我好,即使知道是真的,可是,还是担心是假的。”
碧云说道:“但我知道小姐对公子的感情是真的。公子一天不来,小姐一天不会放弃,绝对不会背弃公子。”
谢清漪说道:“我也知道我不会,可是,在别人面前,我甚至不敢为他说好话,我不敢让别人知道其实我离不开他,只好拼命的掩饰。要面子要到这种地步,我是不是很可笑?”
碧云劝道:“小姐千万不要想太多,公子对小姐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公子对小姐既是敬重,又是爱护,这份细心与体贴,碧云未曾在别处见过。小姐不看别的,就算是这些日子以来,公子也没有忘记让人送银子过来,可见公子在小姐身上用心,小姐自己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糟蹋了身子不说,公子若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谢清漪想了半刻,才又说道:“我这样一直试探着他,是不是很不应该?”她和范贻安的事一日未尘埃落定,她一日都担心,前车之鉴太多,她不能不小心。
碧云低着头说道:“小姐也是为着公子着想,想来公子是不会责怪的。不过依我看,若是小姐和公子有了……”她的脸色飞红,虽然身处那样的环境,耳濡目染,她懂得的不算少,可到底也是个姑娘家,有些话说起来真的觉得不好意思。
谢清漪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也脸红了,她怔怔的看着天空。
有时候她一觉醒来,心里仍会充满恐惧,认为自己还是身处乐坊,要等到冷静下来,才放心,知道自己已经脱离苦海。本来,当初只要能够清清白白的离开乐坊,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原来得陇望蜀是人的天性,得到了一样,还想再得到另一样。
刚刚开始听到范贻安的山盟海誓,她还以为自己交了好运,不过姐妹们一早提醒过她不必着急,先试探他的心后再作决定。她们也是为了她好,一旦什么都交给他了,他若是腻烦了,她的处境堪忧。但她真的以为可以和他长相厮守永结同心。后来经过范夫人的冷遇,才知道自己天真,他不过是一个公子哥儿,自己是做不了主的。她也放弃了做他正妻的念头,但是,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只要她闹一闹,或许范贻安还是会抗争到底的。她在怕什么? 她怕流离失所,担心脱离了范家,范贻安养不了家,整日为生活奔波忧愁,衣食难顾,他犹有退路,但她没有,才从苦海中脱身,她绝不能让自己再回到那种地方。
碧云说的她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母凭子贵这条路,对一个歌女来说,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范夫人面都不想见,连范家的门都不肯让她进,而那日她不过是去做客,可见范夫人有多么不喜欢她。万一她真的是有了身孕,范夫人仍然不肯接纳她,她该如何是好?生了男孩还好说,就怕生了个女孩,日后她要怎么面对这个孩子?她自己是这样的出身,她不希望孩子有朝一日需要步她后尘,那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但,再这样拖下去也没有意思。范贻安已经娶妻,欲擒故纵的方法已经行不通,她知道他的心目前还是她的,可是迟些就难说了。男人要谈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今日好,明日就说不定了。无论是范贻安,还是她自己,都不想范贻安与家人撕破脸皮,那样会得不偿失。或许,真的只有破釜沉舟这一个办法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维持现在的样子,只要她抓住了范贻安的心,这一生她就不必担心流离失所,况且,她最终想要的,也不过是范贻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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