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这不是一篇怀古的文章，因为我的外婆还健在。

外婆今年满80岁。是个耳背眼花有糖尿病和高血压的老太太。虽然糖尿病和高血压是很常见的疾病，但老人家同时有这两种慢性病还能这么高寿，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爸爸在家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父亲是个孝顺的人，幼年丧母，人到中年丧父，家里拢共只剩下这么一位老人。我能理解他把外婆接来家里养老的心情，但对外婆，我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外婆来家里住了三月有余，除了不能做饭洗衣服，洗澡需要有人给烧好水，其他方面都可以自理，实在是很万幸。因为外婆耳背眼花，我们和她交流需要提高嗓门和很多的耐心。和外婆说话需要很大的耐心，除了因为她听不见，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我没见过哪个老人说话张口闭口*****的，可能是因为我没见过几个老人，又或者是外婆是长辈，她在小辈面前说话可以没有顾忌。我平常很少说粗口，如果有长辈在场说了粗口还得道歉。粗口这个东西，不管骂得是谁，很难让人听得舒服。和外婆同住了几个月，虽然知道她说粗口是习惯改不了了，不会往心里去，但日积月累下来对她还是喜欢不起来。我曾以为外婆是因为上了年纪才性格大变，母亲说外婆从年轻时就是这样说话，曾因为人前说了一句“老子”被人当众扇过嘴巴。扇嘴巴有点过了，不知道年轻时的外婆有没有还回去这一巴掌。

外公外婆育有1子4女，我妈行三。外公过世之后，外婆在老房子里住了一年多，因为年纪大又有糖尿病，姊妹几个一商量，外婆被大姨妈一家接去养老了。外婆一生没什么爱好，除了打牌还是打牌，大姨妈家在镇上，离湾子近，附近老人多，好打牌。外婆一天一场麻将，活得逍遥又自在。什么时候想来我家住几天了，就和大姨妈吵一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再也不在他们家住了。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让父亲开车回去接外婆来家住着，过不了几天，外婆会说老在你们家住也不是个办法，我还是回去吧。母亲知道老太太这是想打麻将了，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又开车把外婆送回姨妈家。就这么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外婆的眼越来越花、耳朵越来越背，没有老人愿意和她打牌了。没有麻将打了之后，外婆和姨妈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

老人喜欢打牌无可厚非，输赢都是小钱，不倾家荡产，但是像我外婆这样嗜打牌如命的我是第一次见。耳背眼花反应慢，打牌怎能有钱赚。不管输了多少次，只要兜里有钱，借给没钱的人也要凑一桌麻将打，只要上场了，不论输赢都开心。只求过程，不求结果，这是一种境界。但老人家一辈子就这一个追求，做儿女的不敢违她的意，逢年过节给的钱都给姨妈收着，叮嘱她不能让老太太手里拿太多钱出去打牌。

不能打牌之后，外婆整个人精神都没有以前好了，仿佛一直吊着的那股子劲没有了。在家里哼哼这里痛那里不舒服，一提到打牌就来了精神，在牌桌上一坐两个小时不哼一句，麻将对外婆来说是止痛片一般的存在。我不知道这么些年来外婆打麻将对她的身体和精神有多大的影响，我只知道我坐着打两个小时的字都浑身疼。她在家里时常冷不丁来一句 ：“*****，出了**的鬼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疼？”我心里说：“外婆啊，不是因为出鬼了，是因为你常年打麻将缺乏锻炼加上上年纪了身体机能不好了而且治糖尿病和高血压的药物有副作用的原因。”但外婆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身体老有病痛，50多岁的时候是这样，到80岁了依然理解不了。

对外婆感情不深并不是这几个月造成的，打小在外公家住的时间也不少。小学开始每逢寒暑假，我和弟弟就会被送到外公家散养一段时间，外公外婆并不怎么管我们，寒暑假过得很开心，一到快开学，坐上回家的车我们就很难过，一是要上学了，二是作业还没写完。虽然外公外婆都不管我们，但我们这几个小孩都对外公的感情比较深。外公退休后在老房子里开了个小卖部，外婆在堂屋里置了三张桌子开了个麻将馆。记忆中外公总是天不亮就出门去进货，回来了洗衣服做早午饭。吃过早午饭之后就躺在堂屋的躺椅上参瞌睡，晚上再烧晚饭一家人吃。外婆也起的很早，天一亮就出门，不知道去忙什么，忙完了回来吃个早午饭，来打牌的人陆续到了。外婆总是在第一桌上，后来的人另开二三桌牌，来晚了的人或站着或坐着看牌。我们家一群小孩在堂屋里窜来串去，去里屋拿辣条冰棍泡泡糖吃，在屋外撵鸡追狗，堂屋里还有三桌麻将，一屋子人，那么吵的环境，外公在堂屋里能睡着，他该是有多累。我没理解过外公的幸苦，外婆也认识不到。她在麻将桌上打着牌，看到在躺椅上参瞌睡的外公会大吼一句：“睡你**的*！起来卖东西了！要睡不会克床上睡！”外公在那么吵的环境下听到外婆的声音会被吓醒，却也不恼，仍旧笑嘻嘻地去里屋。外公不恼，我恼，冲外婆吼回去：“你吓他搞么家？你不要吓他！”常年在外公家住的表姐也为此和外婆吵过，外婆是真的很容易在外公参瞌睡的时候大嗓门吓他。不知道外婆那些年大嗓门说话是因为听力出现了问题还是因为大嗓门说话影响了听力，也可能两种都有，外婆现在的耳背打那时候起就有苗头了，只是那时谁也没想过。

我对外婆没什么感情，但她始终是我的长辈。过两天是外婆的80大寿，这个时节过生日不能给她来一个大家庭聚会，挺对不起她。好在她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就希望有人能陪她打一场麻将。80大寿的愿望是有人陪她打一场麻将，每每想到这，我都觉得难过，难过她这一生只有麻将一件事，更难过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陪她多打打麻将。

祝外婆健康长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