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现路边有一株灌木的尸体。
即使它仍维持着生前的样子（虽然那并不体面），但是从它干枯的枝干和发黄的残存叶片，你仍旧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它确凿无疑是死了。而它旁边的另一株同类植物，则因为春天的到来而长出了嫩绿的小小新芽。
它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
人的死亡以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和脑死亡作为标志，公元2019年3月25日22时23分43秒，以此时间为节点，一个人死去了。2020年、2021年、2022年……在往后的无数年间的同一时间节点，我们都可以设定这样一个仪式去怀念他（如果有需要的话）。
可是一棵树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从它的枝干水分开始流失的那一刻吗？还是说从它的叶片开始枯黄的那一刻？从它的根系不能从土壤中吸取水分的那一刻，还是纤维管不能再传送水分的那一刻？
人类除了照顾另一个人类，不会去插上密密的管子监控一棵树的营养状况，它什么时候丧失了吸取水分的能力，什么时候丧失了传送水分的能力，什么时候含水量下降到了50%，然后是0%——然后我们宣布，啊在这一刻，这棵树死去了。
只是某一天，有人路过它（那终于可以以视觉判断它已经死了）的尸体的时候，遗憾地发现它没能长出新芽。
“它没能捱过这个冬天。”
“它在一个春日死去。”
于是它的死亡漫长，发生缓慢如同忒修斯之船（我们此时姑且把它称作忒修斯的死亡），而这恰使得我们有了一整个季节，来怀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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