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迟子建的散文《农具的眼睛》,埋藏多年的褪色的童年记忆如同被风翻起的书页,一下入了眼眸。我的目光顺着文字望向了那处低矮的石头屋,手一寸寸地抚上了那把被用得光滑发亮的锄头手把,再次触碰到了那把沾了些许泥土的微钝的木把弯刀。并不灵敏的鼻子隔着时光,穿透回忆,嗅到了许多陈旧的气息:碗柜里腐朽的掺杂饭菜、胡豆瓣的味道,暖烘烘的煮红薯的水汽,陈年木椽与石头墙缝交织的潮湿的气味,咸菜缸里瓜儿菜与盐巴发酵的令人牙酸的气味……
虽然我在新家待的时间更长,但对于老家的那段时光铭记更深。老家就像一本小画片,短小精悍,却似乎永远翻不完。她的风霜雨雪,她的晴和暖阳,她的古拙质朴,她的静默无言,一切的一切让我一读再读,让我在梦里一遍遍重温。
老家的记忆更多与姐姐们有关,与大自然有关。我们或是背着背篓去割猪草装红薯藤;或是捡起树枝在林中敲敲打打;或是在玉米地捏小泥人;或是在樱桃树上大快朵颐;或是盛气凌人地吆喝鸡鸭;或是在月影斑驳的夏夜嚼干干脆脆的薯片;或是对着一颗柚子树祈祷……就算是写作业,也没那么痛苦。我们架起两根窄窄的长板凳,认真地写,偶尔开会儿小差,小打小闹一番。
那时候乐趣是无穷无尽的,肚子永远是填不满的,馋嘴小猫总是有办法找到吃的。碗柜里的剩饭、咸菜呀,山上的桃子、枇杷、樱桃、葡萄呀,地里的花生、西红柿呀,火塘里的土豆、红薯、汤圆呀,田头的地瓜、草莓呀……凡此种种,皆入了我们的肚子。难怪小孩子的肚皮是浑圆的凸出的,要装的东西可太多了。每每与姐姐们相聚,我们总会谈及那时候的胃口、食量。八九岁的我,一顿吃得下一大瓷碗面条,冬天要吃五六个汤圆,而如今吃两个就已经撑了。她们说我爸隔不了几周就要拖一袋大米,几斤面条。我妈也常说我们太能吃了。
爷爷奶奶十分疼我们,也总是想方设法地弄吃的,给我们做红薯干、薯片,带我们摘樱桃、柚子、枇杷,给我们烧土豆、红薯,耕作回来给我们带一捧山莓、地瓜,午觉后给我们煮酸溜溜的西红柿面……因为他们,我的童年是真正快乐无忧的。
说到吃的,很多回忆蔓延开来。小时候有一道菜家家户户都喜欢,野芹菜拌鸡蛋。做法极其简单,野芹菜洗净切碎,倒入鸡蛋液,搅拌均匀后翻炒。吃一口味道鲜美,那青绿的汁液蔓延舌尖,清新的药香遍布口腔。很多个夏天的下午,小小的我拿着一个塑料袋去田埂边、玉米林,寻找嫩嫩的野芹菜,轻轻地掐一截,有序地放在袋子里。我妈也总会夸我摘得好。
有一学期,学校发营养餐,我分到了五袋,但我高兴不起来。我妈每天下午拿出小锅,放在小火炉上煮,每次都煮得很粘稠,还起了锅巴。那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和大姨家卖的猪饲料差不多。前几次吃,我边吃边反胃,五官拧在了一起,眼里盈满了泪花。可我妈决不允许浪费,硬逼着我吃。后来我妈在里面加了点豆芽和火腿肠,我稍稍能接受。那一学期我涨了好几斤,脸蛋绷得紧紧的,我感觉我妈是真的在养猪,这“猪饲料”也真是好饲料。
我妈厨艺不精,疏于钻研,主要是平时店里事情多,正做饭的时候,店里来人,她便跑进跑出。吃饭对于我们来说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洋芋煮饭、青菜煮洋芋、四季豆炖洋芋,南瓜炖洋芋……洋芋成为碗中常客。因为有霉豆腐、剁辣酱,再简单的食材,吃起来也很有滋味。
逢年过节,我妈会用心一点,做很多荤菜,香菇炖鸡、干四季豆炖腊肉、酸菜鱼、炸鱼块、椒麻牛肉、泡椒凤爪、卤鸭掌不一而足……每次做的时候,我们小孩子都会蹲守在锅前,等着吃一口热乎的新出炉的。我们几个最喜欢吃的是卤菜,做作业时面前会放一盘卤鸭掌,不多时就消灭一盘。晚上睡觉前也要吃一两个,打个牙祭。后来两个姐姐去城里读高中了,我和弟弟两个人吃着也没那么香的滋味了。
一篇文章勾连起了我这么多的关于吃食的回忆,原来我都没忘,只是过往被尘封,需要我一遍遍回望,寻找。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