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到达柏林的第一站舒马赫广场起，我就每天看到这个城市柔美的蓝天，那金灿灿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前往城市中心的U6地铁站里，一位高大的德国大妈主动用着她敦促，生硬而有力的德语口音问着我: Need help? Where are you going? 在街头，我基本都需要仰视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人和超过一米七的女人，尤其那些中年妇女，身高高块头大，更像粗壮的男人。
在菩提树下大街附近的亚历山大邮政局，一进去所有的装修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对我用德语打声招呼：Hallo（你好），离开的时候，他们同样再齐声道别: Tschüss或者Ciao（再见）。我早就听说德国和奥地利是欧洲居民里，英语最好的，对外国人最友善礼貌，至少表面上。
这是真的。
我学习了很多德语单词。比如Schweinerschnitzel（炸肉排），Ausgang（出口），Hauptbahnhof（主火车站）等。尤其发r的小舌音，要像仰望着头漱口时振动喉头。Berlin（柏林），Bayern（拜仁），straβe（大街），这些单词里面都有这个魔鬼的发音，每次跟德国人提到这样的名词时，我都会刻意和努力地去练习这个音，十分有趣。不过德国人好像也并不在乎我这样跟他们差半个地球远的东亚人会不会发好这个音，他们看到你就会问：“German or English?” （你是说德语还是英语）。英语对他们来讲更像一种人人都熟悉但不一定说得标准的方言，不像对强大母语体系的东亚人来说完全是另外一种外语。
黄色的有轨电车是东德时期的特色产物，只有在东柏林境内才有。看到那个一脸温和微笑的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亲。任何胸中埋着爱情种子的少女，都会像冰淇淋一样融化在那样绅士般温顺的笑容里。我就想起我在十年前就认识一个慕尼黑的网友朱力安，那时他还是一个中学生就长到了一米九。行走德国的街头我发现，这种脸的男人到处都是。欧洲白人粗糙的皮肤和旺盛的毛发，他们看起来比我这个可能年长10岁的东亚面孔还要成熟。朱力安当时那么小的年纪，他就有精力和理想来寻找自己人生要追逐的事。他一直想到地球上贫穷而落后的地区去做义工，首选是亚洲。
多年前他就买了一张环游旅行套票，到过上海，东京和首尔以后，他改变了主意去了非洲。这也是这次我们没有能见面的原因。这些德国战后长大的孩子，住在深黄色带花园的房子，家家户户都在冬天开着暖气，他们从中学开始就离开家自己出去住，不让父母扰他们的独自生活。在周末蓝天下的露天餐饮店电视里永远播不完的足球赛，喝着大玻璃杯的黑啤酒，吃着土豆球烤猪肘。上学的年年都像在娱乐。
十全十美的生活好像从一出生开始就唾手可得。国内的孩子刚刚挤过独木桥，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拿着一张毫无竞争力的本科文凭已经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好工作，更买不起房了。而德国人读国公立大学不需要考试，还免学费。那些郊区一千多平方米的别墅，还不到二十万欧元。
为什么德国人就可以过这种十全十美的生活？看着朱力安这样的德国年轻人在非洲国家跟各式各样的黑人在一起合影欢笑，他是在反抗德国十全十美的生活对他生命创造力的侵蚀，让他的灵魂无所事事吗？我也问过上海的德国同事，“你的故乡这么好，为什么你不在待在德国。”他深深地看我了一眼说：“我喜欢东亚人啊，中国多有意思。德国很多东西是很完美了，但是完美的东西来自严格的制度，意味着无聊，因为你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
车厢里，月台上，广场前有着各种各样肤色的东欧人，土耳其难民，中东难民...有在月台喝醉酒闹事的，有在车站外的天桥下打地铺的，还有在车厢里要饭的。好多次我都刻意站得远点，保持着安全距离。这样的画面，跟我在国内看到过的是一样的。在欧洲移民政策宽大的德国，人们可以相安无事地忍受这样的风景？
在城铁亚历山大广场站，突然听到背后一阵像惊雷一样的声音，猝不及防。我转头一看，是一位金发蓝眼，衣着时髦的德国美女发出的。她将一张脸拧得歪歪的，双手捂住又高又直的鼻子，毫不克制地擤鼻涕。我在来之前我就听说过的这是德国的文化，就像中国人喜欢大声说话一样。但是第一次碰见这样奔放的场景，还是跟德国人温和有礼仪的印象突兀地反差。
我常去查理检查站公寓附近的Gendarmen买东西。德国的超市在节假日也是可以关门休息的。快接近账台的时候，我留意到坐在那里的收银员一看就是那种大龄初老，衣着暗沉的中国人。他应该在德国呆了多年了，和前面结账的德国人谈笑风生。但前面的德国人一走，一看到下一位将是我就立马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怀着心事的样子。那个切换速度简直就是从东南亚灿烂的夏季，一下变成北欧的冬季。
我们彼此打量了一下，心情复杂，气氛尴尬，好像极力回避自己的背景。我很知趣地说了英语：“I need one bag”。他很冷淡地指了一下桌子旁边可以自取的不同尺寸的袋子，然后我们就完成了全过程。他当时肯定感谢我没有像其他国人那样对他大声说中文，像他乡遇故知。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德语，一样地在这个国家纳税，或许早有了房子和家庭，但他的黄皮肤黑眼睛永远地把他和金发白脸的德国人隔开。他从来不可能得到与德国人平等的机会，他的失意不得志都摆在他冷淡的表情里。像我在那些饮食店里看到的像向日葵一样黑色大眼睛东欧人，在柏林东站麦当劳里看到跟我差不多又矮又黄的台湾人，他们都客气而冷淡地做着自己维持他们在异国他乡生存的工作。
费里德里希街区有着一些咖啡馆，从外面的窗子望进去总觉得那是理想中德国安适的样子。吧台里面忙着，没有东方人，零零星星的顾客在桌前轻松地坐着。
窗外是晴空下灰蓝色的天，查理检查站立在街中央的美国士兵像就在前面不远。发生过那么多有关柏林墙惊心动魄故事的这条街，还是毫无半点惆怅之意，像一道自在流淌的小溪。不快也不慢，安宁与美满。
那些坐在里面的德国人都闪动着跟柏林苍穹一样灰蓝色的眼睛，他们望着你的时候，好像和你隔着万水千山。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