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7期“叶”专题活动。
延绵起伏的山脉,满眼浓绿,云起云落,亮透了整片天。后来竟变作了旗帜的颜色,在他眼前招展开来,挡住了整座山。阿四起初以为是眼疾,揉了又揉,那叶子偏生不肯退去,倒像是长在了瞳仁上。
他原是泰山脚下一个卖豆腐的小摊主。日本人来的那年,街上跑着尖叫的人群,像被沸水浇了的蚁群。他缩在豆腐摊下,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枪声比赛谁更响些。后来他便取了那叶子——不是梧桐叶,是印了日头旗的纸片,贴在眼前。如此便看不见血,看不见尸首,看不见泰山巍巍的影子压下来。他对自己说:这是活命的法子。
他在新设的“维持会”里得了份差事,专管登记粮米。每日坐在榆木桌子后头,拨弄算盘珠子,声音清脆,倒盖过了街上的呜咽。他学会了鞠躬,四十五度,不多不少;学会了用半生不熟的日本话数数目。回家时经过残破的关帝庙,他走得快些,那叶子便簌簌作响,提醒他莫要抬头。
可是有些东西,叶子是挡不住的。
小妹来时是一个黄昏。她瘦得成了人影子,从沂水那边逃难而来,头发里还藏着硝烟气味。他给她盛粥,手是抖的。小妹不说话,只拿眼看他,那眼里没有泰山,也没有他,空茫茫的一片。夜里他听见小妹哭,细细的,像根针,要刺穿他的耳膜。
“哥,咱家的田没了。” “哥,娘死在了路上。” “哥,你抬头看看泰山还在不在?”
他不敢答,只将眼前的叶子按得更紧些。
变故发生在樱花开的时节。日本人说要“共荣”,强拉了小妹去军营“慰劳”。他去了,鞠躬更深,几乎折断了腰,手里的良民证攥得湿透。那军官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兽类的牙。军官说:“你的,忠心的;花姑娘,皇军的喜乐。”
小妹回来时已是三天后,被人用破席子卷着扔在门外。他抱起她,轻得像一捧灰。小妹最后看他一眼,那眼神忽然清亮起来,像是破开乌云的山月。
“哥,”她气若游丝,“叶子……摘了吧……”
她死在他怀里,血从席子缝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衫子。那血是烫的,竟透过叶子,烙在他眼珠上。
他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眼前的叶子开始发黑、卷边,先是露出一角山石,继而现出松树的虬枝。黎明的光刺进来,泰山一点一点地浮现,那么沉,那么重,压得他脊椎嘎吱作响。
他突然伸手,将那片蒙了眼一年多的叶子撕下。
痛极了,像是连瞳仁也扯了下来。视野里先是血红,继而清明——泰山就在那里,从来就在那里,苍郁、巍然、沉默地立着,顶上是将明的天空。
他想起小时候爬泰山,父亲说:这山啊,见过多少朝代更迭,始终矗立。人得像山一样,压不垮,折不弯。
太阳终于升起,第一缕光照在泰山之巅。他站起身,向着山的方向走去,脚步稳得让自己都惊讶。叶子在他手中捏成了粉,风一吹,便散了。
他终于看见了泰山——而泰山,想必也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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