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煤

早些年村子里做饭主要靠柴火，后来被推广了煤炭，现在生活好起来之后流行煤气。不过在村子里蜂窝煤的地位是无法被撼动的。柴火多半是露天的土灶，受天气影响较大。尽管依着土灶搭起了棚子柴火也需要专门的柴房储存，因此柴火只在天气好的夏季受欢迎。煤气的流行得益于城市的宣传，但是煤气燃得快不划算。精明的村民们最喜爱烧煤炭。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煤炭炉子，我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时从未见过煤炭炉子。到了奶奶家才第一次见着这稀罕物。蜂窝煤炉子是一个T形的多面体，上半部分是一个高约三十厘米，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圆柱体。底部是一个高十厘米，直径六十厘米的扁形圆柱。这种煤炭炉子的设计非常适合南方农村气候与经济。底部留出的宽扁圆柱在冬天取暖时用于踩脚，而上半部分的圆柱高度刚好放下三坨蜂窝煤，一炉火既可以炒菜烧水，又可以取暖烘干。一炉子旺火也无需时刻管料，要大火炒菜时便将底部通风的盖子打开，夜里不用火时便将盖子紧闭。

其他季节尚可以烧柴火或者煤气，但是到了冬天一定要烧煤炭了，而且到了临近春节的日子还要烧两炉子煤炭，大户人家要烧三个炉子。一个炉子熬汤、一个炉子烤火、一个炉子做饭。我们家冬天两个炉子就够了，家里有一大一小两个炉子，大炉子烧直径12厘米的煤炭，小炉子烧直径80的煤炭。大炉子底部的踩脚也宽敞，适合一家人烤火用。在炉子上盖上一块布，众人围坐着，把脚踩在炉子上，打开电视机，配上一碟瓜子便能很好的打发一个寒冷的午后。

而奶奶几乎从来不加入我们烤火的行列，奶奶永远在忙碌。忙碌一家人的午饭、忙碌来年咸菜的腌制、忙碌米豆腐的制作、忙碌小米酒的发酵、忙碌年货的购买……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煤炭炉子是如何日日夜夜得以燃烧的，直到一个凌晨起夜时，我打着手电筒听见厨房窸窸窣窣地声响。我好奇地把手电筒往厨房一照，只见奶奶披着棉衣趿拉着旧皮鞋正在用火钳换炭呢！奶奶见光回头：“这早起来做什么？”我哆哆嗦嗦：“起来窝尿。”奶奶呵斥道：“快进屋，这里全是煤气！”刚换的煤炭被旧炭燃起，发出一股浓郁的一氧化碳。我搓了搓鼻子，红着眼睛连忙回了被窝。怕被奶奶瞧见。

也是自那晚我才知道，连续燃烧一整个冬季的温暖的煤炭炉子是奶奶每个凌晨悄悄续上新炭而来的。奶奶就是这样，从来不在我们面前炫耀自己的劳动，总是默默地干着。冬季是烧煤的季节，而春季是囤煤的时候。现在只要打个电话，村子里的师傅就会开着拖拉机把煤炭运到家门口。但是奶奶为了省钱并不舍得买现成的蜂窝煤。

奶奶会叫师傅拉半车煤灰来家，再去菜园附近挖几担子黄泥，按照比例和成煤炭再借邻居家的蜂窝煤成型机子自己来做煤炭。起初奶奶决心做蜂窝煤的时候我们姐弟几个都非常感兴趣，我们抢着机子争相做煤炭，可是做煤炭需要不断地提起机子往炭里压，压瓷实了再在空地上一挤，蜂窝发成型了，力气也没有了。我做不了几个煤炭，手里就开始长水泡了，姐姐比我强些，再累都不喊苦。想要做好一整个冬天所需的煤炭对我们祖孙五人来说有点困难，要花上好几日。有一次我和姐姐趁着奶奶赶集的空档在家做了许多蜂窝煤，奶奶回家高兴得不得了。连连激动地叫我们“满崽，乖满崽”。

奶奶平日里绝不会因为我和姐姐读书厉害夸我们，因为奶奶觉得读书人的东西她不懂。但是每次只要我和姐姐洗了碗、扫了地、捡了柴火、拔了菜地里的野草……，奶奶一准会夸我们，不管在这之前我们做了什么错事惹奶奶不高兴了。劳作的效果立竿见影，我为了讨奶奶开心经常会在奶奶面前炫耀自己的劳动成果。但是姐姐从来不炫耀，姐姐也像奶奶一样，默默地干着。

当蜂窝煤的制作进入尾声，便只剩一点煤炭难以成型了。奶奶会不慌不忙地从厨房里提出一个桶子，桶里装满了一年来因失误打碎的蜂窝煤。把它们都倒进煤泥里掺点水又继续制蜂窝煤。至于剩下的一点边角料奶奶会用竹片刮下来放进桶子里等待来年的制煤。在奶奶那里，每一粒煤灰、每一块炭屑都能有它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