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商周篇
第一节采薇之人
耳边是什么在喧嚣？
铿锵的军歌，兵戈交戟之鸣，奔腾的马蹄声，嘶哑的喊杀声。
“时日害丧，予及汝偕亡！”的《汤誓》还回荡在原野，“何事非君？何使非民？”的教化犹在耳畔。
可眼前浮现的是什么？
是酒池肉林的荒奢，是放虎于市的暴虐，是残害忠良的邪妄。
然后啊，是武王的起兵征伐，还有二老叩马而谏的字字泣血……
顾凪艰难的睁开眼，勉强从这繁杂的画面中脱身。
“白鸦，这是哪里？”顾凪在心中问道。
“首阳山。”
“之前那些……”
“抛锚时触及的历史片段，受你的情绪影响而出现。我先去完成任务了，有任何需要，记得在心里呼唤我的名字。”
“好的，我知道了，”顾凪平静的回复道，“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你也是。”白鸦留下这句话后很快没有了声音，顾凪明白它已经开始自己的工作了，而自己也要开始做自己的事了。
他低头认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长袍，这是白鸦选的古装，他自己也很喜欢——很符合商周这一时期的色彩。商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之言，周亦有“乌鸦报喜，始有周兴”之说，大概在他们看来，玄色是幸运色吧，希望这一身也能保佑自己和白鸦一切顺遂。
再次抬头看着眼前相传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的首阳山，顾凪不由想起了那宁死不食周粟的采薇之人。
现在上山也许可以见到他们吧？怀着这样的期盼，顾凪迎着朝阳，一步步的开始攀登这座青山。
他凭着直觉前进，扶着岩石，越过石罅，木屐沾上黄土与青草的气息。终于，在长有一小片紫花薇菜的坡地上寻访到了二老。
麻布褐衣的长者背着简陋的竹篓，弯腰摘着野菜。那样子像最普通的农民一般，但顾凪通过他们的眼神和无意识中举止间流露出的气度，看出他们定是伯夷与叔齐。
顾凪上前几步，向二老拱手一礼:敢“敢问阁下可是伯夷、叔齐？”
“然也，足下有何贵干？”个子较高的长者开口道。
“在下顾凪。先生之风，凪倾慕已久，故冒昧前来，还请先生勿怪。”
“无妨，不必多礼。”另一位长者微笑着说道，“我与伯夷不过是山间村夫而已，足下可能要失望了。”
“怎会？先生奉志守节，令人敬佩，何必菲薄至此？”顾凪认真的与面前的长者对视，一字一句的传达自己的心声。
面对顾凪的称赞，两位长者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谬赞”。
随即，在伯夷与叔齐相互对视一眼后，性情似乎更加质朴温和的叔齐微笑着，向顾凪发出了邀请:“足下可曾食饔？若不嫌粗茶淡饭，足下愿与吾等共食乎？”
“凪之幸也。”顾凪微微惊讶后，面带欣喜的答道，同时顺势弯腰与二老一起采摘薇菜。
待篓筐里堆起一座满是微菜的小山后，二老带着顾凪前往他们的住所——一座质朴的小木屋。
二老分工明确，一边取来清晨时尤为清冽的山泉水，洗菜，择菜，切段。另一边，取来稍带清晨露水的干柴，生火，架锅，烧水。
顾凪在一旁看着时机给两人打打下手。
不久，一锅热气腾腾的薇菜汤饭就做好了。
在相互致礼后，顾凪与二老一起无声进食。
苦涩的汤饭有些难以下咽，抬头却看到二老平静而满足的吃着，顾凪心里微微泛酸，坚持着忍着苦涩，面色如常的继续喝着。
吃完饭后，顾凪终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深藏已久的问题:“两位先生，凪冒昧问一个问题，不知先生可否为凪解惑:有人认为先生们固执而不知变通。商纣王残暴无能，百姓苦之久矣，而周武王伐无道，诛暴虐，开辟新朝而宽民。既如此，先生们为何仍守亡商而不愿入仕新朝，膏泽斯民？”
顾凪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凪非为新朝而招揽先生们，亦无指责之意，只是因敬慕先生们的德行，见先生们生活如此艰辛，而不由痛之哀之。加之心中时时困惑，故出声问询，望先生勿怪。”
二老沉默着没有回答顾凪的问题，似在思考又似不愿回应。
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顾凪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是不是还是刺伤了这两位忠贞的长者呢？便在等待了一会儿后出声请辞。
二老像是被顾凪的道别声从沉思中惊醒一般，终于有了反应。
伯夷和叔齐微笑着看向那个眼中满含担忧与歉意，有些被他们刚刚的沉默吓到的，敏感而善良的年轻人，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二人中较沉稳寡言的伯夷此时竟率先开口，安抚顾凪:“不必担心，足下未有失礼之举，何谈冒犯与怪罪？”
叔齐温和的接着说道:“然也。与伯夷思索过久而慢怠客人，吾等失礼也。足下温谦好学，有何之过？至于足下质询，吾等愿以歌答。”
下一秒，伯夷与叔齐对视一眼，同时唱道: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二老唱了一遍又一遍，顾凪就在这歌声中向二老行一揖礼，一步步走下了山。
他的视野一点点变得模糊，可他坚持着向前走去，不做停留。直至再也听不到歌声的那一刻，一直压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似雨连绵。
“顾凪，你还好吗？”白鸦的声音突然响起，它其实在进行收集任务的同时，也一直关注着顾凪这里的情况:他看着顾凪艰难的爬上山，看着顾凪遇到二老，也看着顾凪与二老共进早餐，直到看见顾凪因二老带着满是苍凉的坚守的歌声而落泪时，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没事的，白鸦，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下一个地点是哪里？”
“周朝旧都。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么出发吧。”
“嗯。”
最后用从白鸦那里要来的水壶，取一壶山泉水。顾凪怀抱珍宝似得双手捧着它，目光浅淡的回望一眼首阳山，踏上了下一场时空之旅。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