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春摄于大鱼春秋
她比我大七八岁,论辈分,我喊她姑大。姑大,是我们皖南的方言,也就是姑姑的意思。
小时去她家,记得是三间土砖黑瓦屋。木门敞开,前面是客厅,有桌子一张、长凳四条,后面是厨房,锅盖上冒着热气。中间用砖墙隔断,只留一个门洞。这房子,早在20年前已拆。那时,她的四个姐姐已经出嫁,最小的姐姐嫁给在北京打工时认识的对象。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不经媒人介绍,先恋爱后结婚的,她的四姐是第一个。
她的爸爸,是个脾气好的黑脸大汉。有一次,他在屋后的茅房挑粪,我们把新采的紫色果子捏碎,把小脸涂得紫黑,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当他挑起粪桶走上大路,我们几个小鬼一跃而起,跳到路中间,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站定,张牙舞爪,做鬼脸,搞得他一愣一愣的,待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弯腰蹲下,停稳了担子,抽出扁担,虎着脸,大骂“狗戳滴咯,恩这些死伢……”,这下轮到我们慌张了,于是吐着舌头,笑嘻嘻地跑开了。
有一年的冬天,那时她还在家里做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雪后初霁,寒气逼人。爹和善根爹在屋里抽黄烟,喝茶,我一个人在屋外,往洗净的罐头瓶里装雪,心里想着留到明年的夏天,具体做啥用记不得了,只记得是看了什么书得到了一点启发。突然一阵狗吠声传来,接着是脚步声,嬉笑打闹声。声音越来越近,我看见这位姑大往我家门前的草垛跑来,喘着大气,背靠草垛,手里握着一个雪团,不时探出脑袋往外看。那几个在后面追逐她的人,堂哥或堂叔的,不时地往草垛这边扔雪球。待他们走近,她一跃而出,大笑着把雪团掷出,又飞快地往前跑去……我那时感到惊奇,十七八岁的人,也玩这样的游戏吗?后来我长大,特别是离青春越来越远的时候,常会想起这一幕,总觉得人的一生里,这样的时刻,太少太少!
与四姐不一样,她是媒人介绍,然后嫁人的。出嫁那天,我也挤进了闺房,只见她跪在屋中绣着鸳鸯的锦被上,穿着红嫁衣,盖着红头巾,胸前挂着一个铜镜,不知道是什么寓意。在媒婆的主持下,她给父母及其他内亲外戚,哭着行跪拜礼。长辈哭着祝福或交代的一些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懂,而她的哭泣,我那时也是不懂的。做了新娘子,应该高兴呀,怎么会哭泣呢?问大人,说是哭嫁。
谁能想到,再次见面,是在20多年后。去年寒假回老家过年,在村卫生室的门口,感觉有人盯着我看,我也看了她一眼。这时我听到她喊我——你是张明吧?
嗯。你……我朝她笑笑。慢慢地,想起来了。住在我家后面的远房姑大。20多年了,我们的凡尘俗世,隔着怎样的山高水长?只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一双儿女皆已长大成人,在武汉读书、工作。女儿已经结婚,孩子都3岁了。
我望着你的女儿,像是望见了当年的你。突然就想起了杜甫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