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春节,这是我们家下放到高店公社宋家湾的第一个春节。腊月里,我帮全村人打糍粑,打糍粑,这活很累,要三四个壮汉才可以共同完成。村子里一般是几家人你帮我,我帮你。我家没有打糍粑,可是我差不多帮了全村的人打糍粑,当然,也到生产队长宋国财家里帮忙他打糍粑。
打好糍粑后, 队长宋国财大概觉得我这人不偷懒,还不错,就教我做豆腐。他问我:你家过年买肉没有?
他知道我家没有杀猪。我说,没有。
我们家没有喂猪,是因为我们是四月才下放到这里的。所以,哥哥给我们带来了几只“九斤黄”,这是一种良种鸡。村子里的人很羡慕这种鸡,鸡下的蛋,我们拿到供销社换煤油、盐、咸菜、针头线脑等等。在农村最大的困难是没有现金,在生产队干一年的活,到年底也不一定有钱,甚至还可能欠生产队的钱,这叫缺粮户。我们家父亲、母亲加上我,三个人干了一年,四个人吃饭,妹妹小,没有参加生产队劳动,到年底也没有一分钱的收入。
农村人把鸡叫做“鸡屁股银行”,一般是舍不得杀了吃的,除非是孩子上学的时候,要交学费,或者是紧急情况下才卖鸡或者杀鸡。
宋国财主动说:我到公社为你家去要一张肉票,过年怎么能不吃猪肉呢?
那时候买猪肉是要凭票供应的。
我回到家,和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说,这下好了。过年总算有肉吃了,我正在为这件事发愁。
于是,我们就盼望宋国财能为我们到公社要到一张肉票。一张肉票可以买两斤猪肉,一年了,我们一家没有闻到猪肉的香味了。
我们不好意思催他,我们都想象着他突然来到我们家,他笑嘻嘻地对我们说:给,肉票。
那天,我们正在吃饭,突然听到宋国财在门外喊:旺安!
我一听这声音,立即放下手中的碗,跑出去。宋队长来到门前,没有进门。我想他一定是来送肉票的。我说:快,进来,一起吃饭。
他没有进屋,倚在门框上说:不了,不好意思,我到公社没有为你们要到肉票。
我们吃惊地看着他,他压低声音说:公社的人说,地主,过年还想吃肉?
说完,他仓惶地走了。我的心里像是被捅了一刀,那个疼呀,唉……
我们一时无语,全家人沉默了半天。
母亲狠狠地说:杀鸡!
我含着泪水,去抓那只无辜的鸡,手起刀落,一刀就把鸡头剁下来,我重重地扔了菜刀,回屋里,无声地哭了,泪如泉涌……
鸡炖好了,我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以后,每到过年,我就想起1971年那个春节。
现在天天都能吃到的猪肉,那时连过年都吃不上,想起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无语……
那年春节,我们一家都无语……
2018年2月14日于东兰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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