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疫苗

狗蛋把羊圈的门闩上，羊圈门口的狗吠了两声，狗蛋狠狠地瞪了那狼狗一眼，狼狗乖乖收声，狗蛋回到板凳上继续写作业。过完这个暑假，狗蛋就要上镇上的二中去读书了，爷爷说卖了那几只羊给他买个新书包，买双新球鞋，想到这里狗蛋的字写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屋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然后是弟弟的呻吟，那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像诉说,像哭泣。狗蛋跑过去，抱起看起来像两岁的弟弟，擦了擦弟弟流到了腮边的鼻涕，弟弟发出呜呜丫丫的怪声，用怪异又平静的眼睛瞪着他，狗蛋拾起搪瓷缸倒上水，“渴了吧……”

弟弟的智力停留在了一岁，的时候打了个什么针之后落下的，也就是从那以后的几年里狗蛋的家里就没安生过，爸妈抱着弟弟经常不着家，即便在家的时候不是吵架沉默，直到两年前爸妈离婚了，妈妈抱着他和弟弟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不见了，后来爸爸去了南方打工。从此爷爷照看着“长不大”的弟弟，他住在叔叔家，直到叔叔前段时间结婚，他又被送回了爷爷家。

门外传来几声狗吠，叔叔匆匆手里拿着张报纸，进屋先是在爷爷八仙桌抽屉里一通翻找，问：“狗蛋，你爷爷呢？”

“下地掰苞米去了”

叔叔用报纸在额头前扇着，来回踱步，愣了几秒钟后走了屋门。

狗蛋抱着弟弟，喂了几口水，把他立起来放在侧歪的大椅子形成的方格里。这次外面传来了吵闹声，狗蛋走出大门外，看到一对夫妇，前面低头嘟囔，后面的气急顿足，声音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他转身想要回去，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原来是小虎，小虎抱着个手机低头戳着屏幕，说：“狗蛋，这个游戏你有号么，一块玩。”狗蛋看了看，“没有。”狗蛋知道这是个很火的游戏，他曾经也想触摸一下里面炫酷的兵器和战甲。

“你跟我去家里玩飞镖吧，反正我爸又要去开会了。”小虎说着便关掉游戏，拉着狗蛋一块走。小虎的爸爸是村书记，狗蛋小的时候总感觉他是个可怕的人，因为他曾经找了好几个人把爸爸从车展押回了家。狗蛋知道小虎是好伙伴，他教小虎数学题，小虎给他玩玩具，不过小虎告诉过他明年就要去市里面上学了，小虎帮狗蛋注册了个QQ号，虽然他从来没上过。

小虎家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有的前面一排“0”有的还带着徽标，打开贴着招财进宝的红漆大门，走进小虎家的大院，教科书上常见的人物头像在一楼的外墙上用瓷砖砌了一排，狗蛋知道，小虎的爸爸一定是个爱国的人。

狗蛋紧跟在小虎身后，朝二楼的木扶梯走去，透过一楼的窗户狗蛋忽然瞟到了客厅里一群人中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竟然是父亲，一年多没见的父亲。狗蛋愣住了，父亲低头抽着烟，叔叔拿着报纸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旁边的人有的端坐，有的跨立，村书记笑嘻嘻地左顾右盼。

小虎见狗蛋没跟上来，急忙跑过来悄悄地拉他上了二楼的“玩具库”。

这次狗蛋的飞镖总是扎到靶盘外边，狗蛋看着靶盘老是发呆，像极了小时候爸妈带他去城里买的那个大号的棒棒糖。

忽然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狗蛋透过窗户眺望过去，竟然是爷爷，被几个彪形大汉拦架着，爷爷怒目圆睁，一面气喘吁吁地喊着什么……真害死人……缺德……断子绝孙……，一面朝轿车，朝大红铁门扔着苞米棒子，几个大汉稍一使劲，爷爷被扔了个踉跄。狗蛋见状飞也似的跑下楼去，他听爷爷说过打仗的故事，但第一次见他跟人打架，他知道腿脚不好，爷爷小腿里还长着从越南带回来的弹皮。

血红色的大门被闩死了，狗蛋正准备打开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像砂纸一般割着他的皮肤。狗蛋转过身，是爸爸，爸爸变得又黑又瘦，每一个皱纹里都夹着疲惫，他抚摸着狗蛋的头，眼睛里一片沉寂，“没事的，你爷爷没事，他一会就走了。”

屋内依稀传来叔叔愤怒的声音，一会又一片寂静，忽然又一阵古怪的笑声。“你弟弟的事，多少能给个交代，就这样吧……”父亲眼中已看不到当年的希望和绝望，只有些许慈祥。狗蛋知道当年弟弟是打了什么疫苗后出的问题，看来今天是来解决事情的。

“宝贝，你想上市里去上学么，上市里的一中，将来考名牌大学，你想么？孩子。”爸爸眼中闪烁着一种狗蛋从未见过的东西。

“嗯……嗯，想啊，我想去。”

“那就好。”父亲拍了拍狗蛋的肩膀，径直走进房间。

狗蛋透过门缝向外望，只有那几个大汉在不远处晃悠，爷爷已经走了，靠门的墙根有两个穿制服的中年人边抽烟边嘀咕着什么，狗蛋将耳朵凑近听。

“你们家孩子什么时间打得疫苗？”

“昨晚我查了，不是那一批。”

“艹，我外甥好像摊上那一批狂犬疫苗了，不过还好没怎么反应。”

“真特么操蛋啊……搞得到处都炸锅了”

狗蛋似乎明白了什么，狗蛋打开门闩，跑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一个文质彬彬的领导走出红色大门，回头给虎子爸交代了些什么，虎子爸爸使劲点头像是深得要领。领导跟狗蛋叔叔、狗蛋父亲一一握手，点头致意。

爷爷牵着狗，狗蛋抱着弟弟，在不远的拐角处看着这一切，爷爷猛地突击，使唤着狼狗冲了过去，在招财进宝的血色大门前，狗吠、人叫，众人乱作一团……

一周后，狗蛋的父亲去了依然遥远的南方，叔叔带着狗蛋去看市里的新学校了，爷爷开始张罗着什么时候卖了这群羊，那条狼狗被村里安防队来到爷爷家给打死了，说是没打疫苗的狂犬。

后来爷爷给狗蛋送新书包和新球鞋的时候说，安防队来前我宰了只羊，喂了狼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