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

这是一个露天停车场，地势很低，从里面看，四外圈的围墙有三米多高，而站在外面的马路上，不过齐腰的高度。以前，很多附近的老太太喜欢靠在这边晒太阳，聊着家常，现在疫情闹得凶，大家都窝在了家里。

我坐在朝北的这面围墙上，低头抽着烟，喉咙有些发烫，我身后就是停车场，旁边紧挨着一所小学，右手边有一条河，抬头就是马路，对面是个菜市场，好像已经关门了，这也和疫情有关。

一分钟前，我冒出一个想法——我要杀一个人，随便谁都行，我看了围墙角那里，有一些碎弃的砖头和玻璃，我想，待会儿无论是谁从我面前走过，我都可以用砖头敲击对方的后脑，然后逃之夭夭。

至于为什么杀人，我也不知道原因，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但似乎已经存在我脑海里很久了。

早在小学三年级时，我就有想，怎样才能杀死自己的同桌，他是个小胖子，一年四季不分冷暖的流鼻涕，他留着寸头，喜欢斜着眼大笑，他会在午休时发出轻微的鼾声，他还喜欢在我的袖子上乱涂乱画，我报告老师，他在办公室里向我低头道歉，隔天又会再犯，如此往复，老师似乎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以批评教育为主。

我知道，这胖子根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他爹是镇上的领导，具体什么官不知道，但有一阵子，村里实行土地划分，很多人偷偷给他家送礼，很多长辈见了他，都笑盈盈的夸他长得好看，可爱，将来有大出息。

当我想杀一个人时，必须给自己更多的理由和勇气，必须把对方想象成一个无恶不赦的坏人，这样我的一切行为才理所应当，没有后顾之忧。

我喜欢丽丽，一个坐在我前排的姑娘，她写字很好看，是当时的语文课代表，我喜欢上课时偷偷看她脖子上细细的绒毛，而胖子则时不时的踢丽丽的后椅，并且在丽丽转身怒视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当然，这还不够，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体育课，胖子抢走丽丽的校服，扔到国旗台上，引来很多同学在下面嬉笑，丽丽气不过，回到位子上嘤嘤哭了起来，我心痛极了，脑海里头一次冒出想要杀了胖子的想法。

我买了一个新笔记本，里面详细罗列了杀死胖子的时间场合、方式技巧，以及我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写的很细，尽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们学校的厕所在东北角，离班级很远，厕所后面有一条小沟，污水横流，肮脏无比，鲜有人问津。

我在想，胖子的语文很差，经常放学后被老师留下来罚抄古诗，我可以在最后一堂课前，去小卖部买一瓶汽水，然后放在桌子靠胖子的方向，他看到后，一定会直接拿过来咕隆咕隆的喝完，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

等下课后，我和大家一样放学回家，离开学校，然后偷偷绕到厕所后面，而胖子经过一堂课的酝酿，放学后又留着抄写古诗，膀胱必定不受控制，很可能会一个人去厕所，我趁他不备，用厕所里的铁锨敲打他的头部，再把他扔进厕所后面的污水沟里，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想到胖子会在那里。

正当我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时，忽然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虽然我们学校厕所不高，我可以轻易从外面翻过来，但想要扛着已经昏了的胖子翻出去还是有些不切实际，没办法，计划搁浅，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在胖子撒尿的时候，我站在外面拿石头砸他，到时可能会把他吸引出来，但问题又来了，我打不过胖子，更别提杀他了，计划陷入瓶颈，我必须得想出更严谨的方案才行，不能急于求成。

我记得后来那个笔记本被我弄丢了，我人生第一次想要杀一个人的计划也宣告落空。

此刻我在想，如果我有女朋友，她一定会为我当下的状态感到失望，然后提出分手，我会和她争吵，她当然不甘示弱，骂我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我开始崩溃，气血上涌，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绝望的看着我，逃离般的离开出租屋，然后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胸口发闷，决定出来走走，到外面停车场那里坐坐，冷静一下。

太阳逐渐下山，阳光不再刺眼，我看到产业园那边已经开始下班，门口陆续走出很多年轻人，他们年少有为，朝气蓬勃，脸上洋溢着自信与美好。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去，天空开始旋转，树木和白云连成一片，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先着地，发出“砰”的一声，我有一瞬间的诧异，因为电影里都是“轰”的声音，可见事实并非如此。

我以诡异的姿势摔下，落地后身形有些猥琐，我的腰部极尽弯曲，双腿散落在眼前十五公分的样子，嘴巴贴近肚脐眼，像极了某些哺乳动物给自己口交的样子，我又感到一丝羞耻，但已无力改变，我的世界开始模糊，远处似乎有人向我走来，我分不清他们的表情和神态，只能朝着他们的方向，努力摆出一个笑脸，我想告诉他们，我终于杀了一个人，我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