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跺跺冻僵的双脚,不时搓手捂住耳朵取暖,看着集市上慢慢散去的男女老少,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毛票,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数着。桃花摸着手里的钱票,心里很是高兴,说明这段时间没有白忙活,今儿都换成了劳动成果,桃花一脸的洋溢笑容,不时用哈气暖着冻红的双手。
桃花打算卖完剩下的两双棉鞋,去给父母扯上几尺厚布,再过个把月就到年关了,他准备给父母每人裁剪件新衣服,包括胖婶他们老两口在内,每人做一套。胖婶子家只有一个儿子,参军在外多年没有回过家,桃花觉得有这个义务。等到下集回去的时候,桃花还要买些纳鞋的绳子,这些都是做鞋的必须品。
“这鞋多少钱一双?”
桃花听到有人询问鞋的价格,她迅速收起手里的钱票,抬头笑着招呼道:“就剩两双了,你都拿着,给一块钱就行了,”
“我就要这一双。”
这时桃花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男人,他拿起了一双女式的棉鞋。高高的个子,清瘦些,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军装,满脸沧桑,头上戴着从部队上发放的火车头帽子,深邃的大眼睛看着有些憔悴,一只手提着刚买的中草药,看着中草药的包装纸张,桃花认出是胖婶子家药铺所售。男人另外一只胳膊上的袖子,空荡荡的在外飘着,桃花顿时明白了一些事情,面前的这位男人是位伤残的退伍老兵。
“一双就给五毛钱吧。”桃花看着对面的男人笑着说。
只见退伍老兵把手中的中草药放在地上,伸手从布袋里掏出钱票递给桃花。递钱的瞬间,退伍老兵迟疑的看着面前的桃花愣了许久,可能因为桃花脸上的胎记吧,桃花接过钱害羞的低着头。这样的场景,桃花见过多次,她脸上的胎记确实很是吸引眼光,不过桃花不介意,低头又抬头看着对面的退伍老兵,客气的笑了一下,哪曾想面前的退伍老兵却不好意思的拿起鞋子,提起地上的中草药,转身迅速的消失在了人群中。
桃花望着退伍老兵远走的背影,思绪了许多。也就是在刚才,她低头时,留意到退伍老兵脚上的棉鞋漏出了一个破口子,那是双部队配发的棉鞋,好像经历了好几场大的战役,开始伤痕斑斑退出了战线。但是,退伍老兵没有买走仅剩下的这双男士棉鞋,反而拿走了那双女式鞋子?这让桃花站在原地疑惑的思索起来。
“桃花,鞋子卖完了吗?今天中午留下吃饭,人家给我们送来一只兔子,我用土豆炖了满满的一锅,就我们老两口,你不帮着吃啊,我们可吃不完。”胖婶子还没从药店里走出来,就听到大嗓门传出来的声音,打断了桃花的思绪。
“婶子,哪能每次赶集都留在你家吃饭啊。今天生意好些,就卖剩下了一双,我打算买些东西就准备回家了。”桃花话还没说完,只见胖婶子已经把桃花的家伙式挑到了自己店里了。
胖婶子家的药铺只有两间房子的大小,中药铺的摆设就是抽屉多,每个抽屉上标记的药物名称清晰可见。胖婶子五十有六的样子,个子不是很高,胖胖的,嘴却很利索,三句话有两句半带着微笑,在东北这地方,农村的妇女说话都很豪爽,况且胖婶子又是生意人。胖婶子的男人姓张,桃花一直喊他为张叔,相比胖婶子,张叔的话极少,个子高高的,清瘦的脸颊,露出可见的颧骨,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东北爷们。
假如走进药店,一看她们老两口的长相就会明白,胖婶子主外,张叔主内。穿过中药铺来到后院,有一间专门闲置的房间,胖婶子在房子的正堂摆了一座观世音菩萨的石膏像,她是一天两头的拜祭,其实不为了什么挣钱发财,胖婶子只是祈盼自己参军的儿子,早日从南疆战场上平安归来,那是他们老两口唯一的孩子。
在药房柜台的一角,胖婶子支了个吃饭的餐桌,在店里吃饭,主要是可以兼顾到生意。青瓷大碗装满了土豆和兔子肉,香味的刺鼻,让冻了半晌的桃花真的有些饿了。三人坐下,胖婶子递给桃花一块玉米锅饼,张叔忙着给桃花夹了一块兔腿肉,桃花被老两口热情的招呼不知如何是好?这不是桃花第一次在胖婶子家吃饭了,每次留住下来,桃花被招呼的好像远房的客人,生疏但又温暖。
在吃饭间,桃花询问起了刚才从药店里走出来的男人。张叔听后开始还有些疑惑,毕竟一个中午,药店里来回走动的人流量还挺繁多,他们不知道桃花在讲哪个男人?桃花一边啃着兔子肉,一边在简单的描述起只有一只胳膊的那个男人,猜测可能是位退伍老兵,这时老两口才恍然大悟想起来。
从老两口的谈话中,桃花得知,他叫冯援朝,是西山后面的冯村人,本来是和胖婶子家的儿子一起去当兵的,也一起上了前线,在一次战役中,冯援朝的胳膊被打废了,所以选择退伍回到了老家。冯援朝刚退伍回来没几个月,他现在被民政局安置在后山里看林子,平时没事也很少跑来陶源镇闲逛,这也是让桃花感觉眼生的原因,毕竟这些年在集市上摆摊卖鞋,周围十里八村的男人妇孺,桃花如果见着基本上都会有个印象。
桃花听着胖婶子老两口聊着冯援朝的事情,又顺嘴说起自己心中的疑惑,冯援朝穿着一双裂嘴的旧棉鞋,为何刚才只买了双女式的新鞋?胖婶子以为桃花在猜测冯援朝可能结婚生子了,不然一个大男人买双女式的棉鞋,最大的可能就是买回家送给自己的媳妇。胖婶子忙着给桃花解释,冯援朝家里还有位六七十岁的老娘,买下那双女式棉鞋,一定是给他家中的老娘穿的。冯援朝还没有结婚,家境不是太好,也许是为了省钱,不舍得给自己买双新棉鞋。
冯援朝的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从他的名字就能听出来。后来在四人帮时期,犯了点小错误,直接从部队转业回到了陶源镇,也是从那时起,冯家开始败落。一家人从大城市回到老家冯村后,冯援朝的父亲就承包起了后山开始种树,现在后山上成材的白桦树,都是当年冯援朝父亲的杰作。最初周围的老百姓都很不理解冯援朝父亲的行为,生长在陶源镇的人都明白,种植黄桃树的经济价值远远大于其它树种。
在胖婶子埋怨冯援朝父亲的时候,一旁的张叔却有了不同意见,他说胖婶子是妇人之见,黄桃树在陶源镇是有经济价值,可好多山坡林地过渡的砍伐开垦,造成许多动物山禽无家可归,有的甚至逼到灭绝的地步,多亏了冯援朝父亲在后山的植树造林,陶源镇才有了现在的周围环境。
不仅如此,现在国家把冯援朝父亲植树造林的山地,列为了国家保护区,国家也允许冯援朝一家,每年砍伐一些木材维持生计,为了此事,冯援朝退伍后,也选择了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看守后山的那片林子。
胖婶子和张叔说起冯援朝家时,又聊到了冯援朝少了一只胳膊的事情,胖婶子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在战场上的儿子,瞬间哭了起来。
“你哭啥啊,人家援朝不是给捎话了吗?咱儿子现在好着呢,退伍回来的都是伤残军人。”张叔安慰道。
桃花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给胖婶子擦拭着眼泪,她从老两口的说话中也明白了,冯援朝的父亲在他没有当兵之前就病逝了,冯援朝当兵也是为了完成他父亲的遗愿,军人的后代就应该穿上军装驰骋战场。只是在冯援朝当兵的第二年,他娘的眼就瞎了,胖婶子老两口一直在负责照顾着冯援朝的母亲,不仅仅是因为冯援朝是胖婶儿子的战友,他们也钦佩冯援朝病逝的父亲。为了给冯援朝母亲看病,胖婶老两口也没少花费钱财和精力,只是他母亲的眼疾一直没有看好。冯援朝也是懂恩明理之人,有时在看守林子的时候,抓到了什么野味,像今天送来的兔子,他也会第一时间送给胖婶子老两口改善伙食,而胖婶子他们也会把找到的偏方配成药理,抓几副汤药回去给冯援朝的母亲治理眼疾。
桃花听着胖婶子他们讲述冯援朝的家庭情况,再想刚才冯援朝给母亲买鞋的情景,心中燃起一万份钦佩。桃花放下手中的筷子,继续问道:“他娘得的什么病啊?好好的眼睛怎么就瞎了,没去县城看看吗?”
“去过,县城看不了,医生说要去省城,哪有那么多钱啊?”胖婶子说。
“当兵的没有复原费吗?他还被打残了一只胳膊,国家不给赔偿啊?”桃花质疑道。
“给了,只是他爹之前为了在山上种树欠了不少外债,后面冯援朝的父亲病逝也花了一大笔,援朝就用退伍费把这几年的欠账还清后,没剩几个了。刚才你说,他为什么不给自己买双棉鞋?就是没钱。”旁边的张叔吃过饭在柜台前整理起药材,回头顺便插了一嘴。
桃花听后又陷入沉思,世间的事情真的不好说,总有那么一个人,为了自己的信仰,或者坚持的东西,无论贫穷还是富裕,不会因为外界的环境而改变。一个老兵,在战场厮杀了半生,到头来遭受到迫害回到家乡看山种树护林子,没有因为利益放弃坚守这片净土,相反还负债累累。因为他懂得,有些东西能造福子孙后代,有些东西比钱更值钱。如今他的儿子,也经过战场的洗礼后,回到家乡继续坚守那份造福子孙后代的种树护林,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人世家的传承,他们更是陶源镇星火燎原的开拓者。
“桃花,你今年多大了?该找个婆家了,你娘也少操点心,哪天婶子给你介绍个,咋样?”桃花被胖婶子的话,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婶子,你说啥呢?我才虚岁十七呢。”桃花害羞的说道。
“十七咋了,想当年,我嫁给你叔时也就十八。”
胖婶子提起这个话题,她是有原因的。在桃花摆摊赶集卖鞋的这几年,街东头开酒坊家的儿子,经常惠顾桃花的鞋摊生意。夏天的冰棍,冬天的糖葫芦,那个酒家的儿子,只要见到桃花赶集摆摊,一定准时准点的过来献殷勤,这些都被胖婶子看在眼里。从桃花的表情中,胖婶子也看出了端倪,两人算是情投意合,毕竟胖婶子过得桥比他们走的路还要多,寡男少女这点事,他们年轻时也经历过。
“桃花,桃花,我在外面没看见你,以为你走了呢?今天鞋卖完了吗?我买一双。”一个年轻人急匆匆的喊着桃花的名字奔进胖婶子的药店。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胖婶子拍了拍桃花的肩膀小声说道。
“叔,婶子。”这个年轻人招呼着。
“良子,又来买鞋啊,你买的鞋可以开鞋店了吧?”胖婶子对着年轻人故意开玩笑说。年轻人只是低头笑了笑,没有反驳,有点害羞。
“这还有一双啊?”他转头看到门旁的鞋筐说。
桃花看着剩下的最后一双鞋,沉思着说:“已经卖了,人家没有来取呢?”
良子“嗯”了一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桃花知道良子什么意思?在他们认识的时间里,只要桃花没有卖出的鞋子,他都会买去。不仅如此,除了夏天的冰棍,冬天的糖葫芦,良子有时还会给桃花买个包子,送个头巾,反正就是找借口跟着桃花套近乎。桃花不傻,也知道良子啥意思。桃花也很中意他,不然不会搭理良子的各种借口。年轻人的那些事,许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十七八岁的年纪,懵懵懂懂。
良子,名叫纪羡良,比桃花大两岁,中等个子,清瘦些,看起来很有精神。家里是镇上开酒坊的,黄桃酒在陶源镇也是出了名的好喝不上头。纪羡良的父亲在他三四岁时就去世了,他从小就跟着母亲酿酒,而纪羡良母亲的强悍也是陶源镇上出了名的。想想也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如果不强悍些,怎么能抵挡住外界的壮男骚汉。纪羡良的母亲是位不容易的女人,男人死后就没有再改嫁,一直守着这个家。这么多年了,人是强悍些,说话泼辣些,但从来没有听到跟哪个男人有过勾三搭四。六七十年代的女人,忠贞对于她们就是至始至终。
纪羡良十来岁就开始帮着母亲管理酒坊,别看精瘦的个子,初冬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去山里的村庄收购黄桃,凌晨三四点钟,就自觉起床酿酒出缸,在周围的年轻人中,纪羡良也算是陶源镇屈指可数的有为年轻一代,加上他们家在镇上有酿酒营生,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好的太多,不少街坊四邻眼红起来,在前几年就有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只是纪羡良不愿意早点成家立业。
纪羡良的母亲想着儿子年龄确实还小,也没许诺过哪个媒婆?其实,她对于未来的儿媳妇有着自己想要的模样,毕竟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成人,家里又殷实富甲一方,外人一猜就知道纪羡良的母亲有多么的挑剔。
桃花记得,她是给父亲买酒时遇见的良子,良子去胖婶子家买药时看见的桃花。你的一个留心,他的一个在意,两三年间就是这样来来往往着。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情窦初开的年纪,谈不上爱得轰轰烈烈,只是在情感的世界,无人可比。以纪羡良的家庭条件和外貌长相,陶源镇上的女孩真的可以让他随便挑选,可纪羡良就看上了桃花,哪怕她脸上有两片桃花胎记,没有原因,也许这就是爱情。
桃花看着站在门口的纪羡良,故意找个话题说:“你有空吗,等会陪我去买点东西。”
“有空,有空。。。。。”纪羡良喜出望外的回答。
“那你在门外等着我,扁担帮我挑出去,我跟婶子说完话就走。”桃花从扁担里拿出那双剩下的男式棉鞋,看着纪羡良乖乖的挑着扁担走出药房,旁边的胖婶子笑了起来。
“婶子,这双没卖完的鞋子,你有空就拿给冯援朝吧。今儿俺也听了他的故事,很是感动,我看他今天穿的棉鞋,露着棉絮,大冷的天,在后山看林子哪受得了啊,俺也帮不上啥忙,只是会做鞋子,这鞋子的尺码他穿着也合适。”桃花把卖剩下的那双鞋递给了胖婶子,而胖婶子听后一脸的感动。
“老头子,在抽屉里拿钱来,这鞋咱买了,不能让桃花破费了。”张叔听后“哎”了一声,急忙在钱柜里掏钱。桃花再三推辞,已经跑出了药店,胖婶子再三追赶,只是看到桃花和纪羡良消失在集市的人群中。
望着桃花消失的身影,张叔和胖婶子依靠在门旁寻望。“多好的闺女啊,只是咱儿子不在家,不然一定把桃花介绍给咱儿子认识。”张叔自言自语的说道。
胖婶子听后接过话茬也自叹说:“哎,便宜良子那小子了,也不知道他纪家烧了哪门子高香,只是老天爷不公平,好端端的,为啥在人家姑娘脸上画个胎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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