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梦醉梦醒梦成空
伶瑶又回到了漆黑的梦境之中,但这一次她却一点也不想醒来。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她累了,她真的太累了。长久以来殚精竭虑的努力不仅掏空了她的身体,更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只想就这样睡去,再不醒来。
额头上覆上一只温暖的手,好像明阳死时那温柔的覆盖。伶瑶倦怠地睁开眼,曼珠沙华花田里的女子悲伤的看着她。
她像母亲一样爱怜地抚过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但伶瑶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她俯下身,在伶瑶耳边轻声慰道:“快了快了,就快结束了……很快你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再挺一下,这是最后一关了……”
伶瑶不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有心思再去探究。因为拆骨挖心的疼痛又席卷而来,这一次,是从小腹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
她直觉地知道,孩子保不住了。
然而,她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死亡之神将孩子一点一点从她体内拖拽出去。
孩子奋力挣扎,在她腹中踢打、撕扯、执拗地不愿离开。
她却没有一丝力气拉住他,只能放着泪水铺面满了整张脸,无助地经历他的离开。
口中是声嘶力竭的叫声,耳边是杂乱无章的怒吼,身下是骨头被一块一块硬敲掉的闷痛,混乱在腹腔中裹搅、纠缠、发酵,整个人仿佛要被压炸了一般。
这一次的疼痛应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吧?可为什么身体能感觉地到痛,心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呢?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她疲倦地想,赶快结束吧,这样她才能回到那个漆黑的梦境中,再也不用醒来。
这恐怕是典狱司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一个夜晚吧?
所有的狱卒都这么想着。
当那个女子被拖来时,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和往常一样普普通通的人犯,按照上面的要求将她关进最深最黑最坚固的精铁牢房后,他们便决定去喝一杯冰酒,驱散酷暑留在身上的热气。
可现在,他们却希望能有一床温暖的被子和一盆燃烧的碳火,驱散那股从灵魂深处生出的寒意。
他们听过无数犯人凄惨的嚎叫,可这个声音无疑是他们听过的最惨烈的。
柳玫颤巍巍地从牢房中走出来,身后还充斥着产婆“用力,姑娘,用力啊!”的嘶喊声。
她像一个快溺死的人般,面色如土,双唇哆嗦,失魂落魄,丧失焦点的眼中溢满了深深的惊恐。
峄鬼连忙上前扶住她,她却一把抓住峄鬼的胳膊,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惶愧失色道:“我、我没有想过要害她成这样!我只是嫉妒她,我从没想过要害她成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话音未落,她一头扑进峄鬼怀里,崩溃大哭,“我只是帮云宓王姬撒了个小谎,我没有想过要害她成这样!我没有啊!”
峄鬼忙问:“你撒了什么谎?”
柳玫嚎啕大哭道:“我骗了大人,云宓王姬根本没有怀孕!那些血不过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血袋,在适当的时候捏破就能造成大出血的假象,其实她只不过受了点内伤,好好调养一段时日就好!我却骗了大人!是我害她成这样的,可我真的不想,不想啊!”
峄鬼井木面面相觑,井木闪身进入牢房,可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他便闪了出来,冲到一旁的墙角,“哇哇哇”地吐了起来。
不远处的牢房里,轩辕枢还在叫骂,昊英葵已经坚持不住,跪趴在地发出孩子一样无助的哭泣声。
这下,峄鬼连伸头一探究竟的勇气都没了,只能紧紧抱着溃不成人的柳玫。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轩辕枢一见他,原本已经减弱的喊声陡然又大了起来。
“蚩尤,救她!求求你救救伶瑶姐姐!”
蚩尤按着胸前的纱布,讥讽道:“可笑,她把我打成这样,我为何要救她?”
轩辕枢怒道:“那你来干什么?”
蚩尤漫不经心道:“看看她的笑话啊!”
“你一一”轩辕枢被气得差点吐血。忽然,他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复先前的跋扈张狂,泪眼汪汪地哀求道:“求求你,救救她吧!她真的快死了!”说完,竟“咚咚咚咚”地对着蚩尤磕起头来。
他磕地很重,不一会儿额头的血肉就已模糊,但他不停不弃,始终如一地哀求他。
蚩尤的好奇心被挑起,他闪身进入牢房,然而很快就后悔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模糊的红色人形,双脚跟被钉住了般一步也挪不动。
鼻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腥味遥遥蹿进大脑,幻化出彼此初见时的模样。
“这五十年来,我年年都会把里面的草药换一次,想着若有一日能再见,一定要把它给你,没想到还真让我等到了!”
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多久了,他有多久没听见她用这么明快爽朗的声音和他说话了?
“你受伤,却选择来我这里疗伤,你愿意信任我,我又怎么能辜负你的这份信任呢?”
是的,她一直都很信任他。她唤他师傅,将自己的软肋脆弱毫不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他却用这些弱点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她。
“此物还你,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只有血仇,没有师徒情义!”
她决绝发誓的模样让他好笑,他以为她只是一时气话,等过段日子,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来讨好亲近他。可没想到,这一次,她真的断了对他所有的念想。
胸前的伤隐隐作痛,心脏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曾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把她抢到身边,无论是一时兴起也好,还是代替那人也罢,就当是养了一只小宠物,也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那为什么没有做呢?
是呀,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脑中盘旋起这个疑问,蚩尤艰难地退出牢房,艰难地转过身,艰难地向典狱司大门走去。
轩辕枢的哭声在幽暗的大牢中久久回荡。
回到王府时,敖绍刚刚哄了云宓睡着。
两人在院中碰见。黑暗中,蚩尤面色晦暗,神情恍惚。
敖绍问他:“你去哪了?”
蚩尤不答,只低低道:“她快死了。”
心脏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可能,她是鬼方氏,不老不死,你看着吧,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自己又活过来。”就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样。
蚩尤知道敖绍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也无心解释,只说,“那你好好照顾宓儿吧,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融进了黑暗。
斗了那么久,头一次见他这般模样,敖绍不由地慌了起来。他按上心口,胸腔里依旧是强有力的跳动。
心脏无碍,伤口无踪。可他知道,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停下,不是断了手骨,就是废了手筋。
伶瑶应该是选择了后者,自断了一条筋脉,才保下他一条命。
为什么?若她真如张笙猜测那样,是明阳的同谋,为何到最后都不杀他?
还是说,是他的假戏真做让她动了心,爱上了他,所以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那他还真要感谢自己的魅力无边啊!
又或者说……
后面的内容,他不愿想,也不敢再往下想。他强迫自己不再去追究答案,只一味地告诉自己:
你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你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你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剩下的便是用她去向天帝换取确切的真相,如计划好的,让她尽到身为棋子最后的一点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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