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说:“朱小姐今天很端庄。”朱颜就笑了,她努力让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恰到好处。罗兰接着说:“和在健身房的时候判若两人呢。”
39 生日之夜
周屏风生日那天是周五。
朱颜提前下了班,洗头,化妆,然后一头扎进衣柜挑衣服。她并不是第一次去男方家见家长,却比第一次的时候更紧张。在她心里,这可不是普通的见面,而是一次面试,一场审核,能不能赢得未来公公婆婆的喜欢,就看今晚了。她必须要一举拿下,顺利过关。
朱颜几乎把整个衣柜的衣服都巴拉了出来,一层层的,在床上堆成小山。她试了脱,脱了试,挑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选中一条香芋色的羊绒半袖连衣裙,香芋色最衬她的肤色,外面是一件驼色羊毛大衣,颈间再来一抹浅橙色丝巾,如此,风度温度都有了。
收拾妥当后,周屏风打车过来接朱颜。他也打扮了一下,头发齐整有型,一身合体的藏蓝色条纹西装,领间一枚俏皮领结。朱颜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第一次看他穿得这么正式,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车上,朱颜开始紧张了,她挽着周屏风的胳膊,一会儿问:“我的妆容OK吗?黑眼圈严重吗?”一会儿又问:“我气色怎么样?腮红是不是打太重了?”
周屏风憋住笑,在朱颜光洁的额头吻了一下,安慰道:“一切都很完美。”
他打开手机,找到相册里一张照片,凑近朱颜:“来,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照片里那位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说:“我爸周明轩先生。”接着指了指那位细挑眉丹凤眼的中年女人说:“我妈罗兰女士。”然后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问朱颜:“这位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青年才俊,就不用介绍了吧?”
朱颜笑着掐了他一把,说:“我认识,这是只小孔雀。”
“为什么是孔雀啊?”
“因为太自恋了。”
周屏风哈哈笑了,顿了顿,最后指着照片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说:“我爷爷周泽华,人称周老,你们曾见过的,有印象吗?”
“嗯。”朱颜点了点头。其实她说谎了,对那位老爷子,她完全没有印象,她点头,是不想拂了周屏风的面子。“你们一家人,看起来都很……优雅。”这句话,她没有说谎。
她看到照片里还有一个男孩子,看着比周屏风年长几岁,周屏风没有介绍,她想那可能是他家亲戚吧。她又仔细看了看周屏风的妈妈,那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她吁了口气,把头靠在周屏风肩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多久。司机师傅身体不舒服,两人便提前下车,走路过去。朱颜被周屏风领着,越走越疑惑。穿过一条幽静马路,经过一幢幢红瓦粉墙尖顶的房子,他们往夜色的深处走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朱颜几乎要怀疑周屏风是个坏人,要带着她走向未知的深渊了。很快,眼前有了光,那些窗子映出温暖的灯火,耳里隐约听到妙曼的钢琴声。这让朱颜想起曾漫步过的鼓浪屿,也是那样的夜晚,也是两个人慢慢地走着。不同的是,那时候她身边是宋慈,现在,她身边是周屏风。
周屏风领着朱颜,一直走到一栋花园洋楼前了。透过花园的矮墙,可以看到大片浓绿的植物和高耸的大树,洋楼的屋顶从树丛中探出头来。朱颜看出来这里不一般,她思忖着,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周屏风家吗?他住在这里吗?
一段不到百米的鹅卵石路,却显得无限漫长。朱颜踩着高跟鞋,走得跌跌撞撞,手心濡濡的都是汗。周屏风跟岗亭的守卫点了点头,拉开那道黑漆大门,牵着朱颜的手,走了进去。穿过花园小径,他说:“到了。”
这是一栋三层洋楼,法式门庭,西班牙式的鹅卵石外墙,复式人字屋顶,拱形玻璃窗,连带着庭院里高高耸立的柏树和女贞树一起,于无声处透着一种富贵与奢侈。
来不及让周屏风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朱颜已经慌张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感觉好像被拖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整个人旋转着,脑子短暂的空白,自己的一切,都不像是自己的,手往哪里放,步子往哪里迈,都不受控制了。
一进门就受到了热烈欢迎,大家都笑着,围着两人。朱颜抬头,还没看清是哪些人,就被喷了满身彩条。皓皓手里拿着喷花筒,笑嘻嘻地看着她,说:“欢迎!”一旁的晓雪也笑嘻嘻地说:“姐姐来啦。”
朱颜紧紧抓着周屏风的手,一阵恍惚。始料未及的一切,让她有点晕头转向了。稳了稳神,她看到的是一间文雅的房子,客厅很大,色彩斑斓的地板花纹,精致典雅的中式家具,复古的柜子、大吊灯以及通往二楼的雕花木梯,都透着一种着意味深长的美。
周屏风的生日会,来了不少人,每个人脸上都堆满微笑,穿着齐整,看起来都很体面。朱颜在人群中看到了周屏风的妈妈罗兰,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黑色西装裤,一身黑配上一抹大红唇,人群中非常醒目。她悄悄问晓雪:“怎么没看到周爸爸和周爷爷?”
晓雪说:“他们还有些事没忙完,再等一等,应该就能看到他们了。”
周屏风牵着朱颜的手,走到罗兰面前,站定后,他的手换成揽在朱颜肩上,介绍说:“妈,这是朱颜。”
罗兰深深看了朱颜一眼,点头,笑了笑。
朱颜的脑袋轰的一震,这个笑又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她的脑子万花筒一样快速旋转起来,她和罗兰到底在哪儿见过呢?是什么时候呢?她眩晕得更厉害了,脑子嗡嗡响,然后脚下一软,晕倒了。
朱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头顶一只复古吊灯,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周屏风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
她问:“这是哪里?”
“我的卧室。”周屏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你刚才突然晕倒,吓坏我了。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
朱颜不想告诉周屏风,她有严重的低血糖。她也不想告诉周屏风,她最近一直在熬夜做私单。今天她想着早点下班,从中午开始就赶着做一份报表,午饭也没吃,一直饿到晚上,人就扛不住了。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阿姨进来,端给朱颜一碗温热的红枣甜羹。“朱小姐快趁热喝了吧。”她站在旁边看着朱颜把甜羹喝完,端了空碗出去了。
朱颜苍白的脸慢慢有了点血色,她从床上坐起来,脑子清醒了不少。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问。
周屏风紧张地说:“骗你什么?”
朱颜沉下脸:“你不要装傻。”
她觉得周屏风应该懂她的意思。周屏风很少跟她说起自己的家庭,她也从来没问过他。她以为周屏风就是她看到的那样,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儿子,周屏风似乎也是默认的。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的家世,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周屏风说:“你听我解释……”
朱颜别过头:“骗子,我不听。”
有人咚咚敲门。周屏风的妈妈罗兰推门进来了,她对周屏风说:“你先出去,我跟朱小姐聊聊天。”
周屏风看了朱颜一眼,低着头,带上门出去了。
朱颜忙从床上起来,披上大衣,在一旁站着,叫了声:“阿姨。”
罗兰指着一旁的咖啡色真皮沙发,说:“坐吧。”
朱颜便坐下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尽量挺直肩背,让自己看起来更优雅一些。在罗兰面前,她不得不如此,她不想被比下去。
罗兰长着一张很古典的脸,细长的挑眉,细长的丹凤眼,尽管脸上岁月的痕迹藏不住,但身材却保持得很好,一看就是个自律的人,对自己高要求,而且有长期运动的习惯。
朱颜接触过很多中年女人,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着相似的外形,五官基本都不难看,脸也不丑,只是从脸以下,就变了形——双下巴,脖子粗短,颈纹横生,肩背丰厚浑圆,胸和腰都很丰满,臀大而扁,下垂得厉害。
罗兰却完全不是这样。她身姿挺拔,肩颈线条很是利落,腰是腰,臀是臀,看身材,最多30出头。她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打量着朱颜,直挺的腰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朱小姐和屏风是怎么认识的?”她微笑着问。
朱颜心想,审核来了,好在她有所准备。她回:“网上认识的,他经常找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见面了。”
“那朱小姐一定很会聊天。”
“阿姨也很会聊天。”
罗兰笑了笑,继续问:“令尊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爸爸以前是外交官,现在自己做生意。”
“什么生意?”
“小本生意。”
“令堂呢?”
“已经去世了。”
“噢,那很不幸……朱小姐在哪儿高就?”
“我?给别人打工,勉强养得活自己。”
“是吗?那祝你越来越好。”
朱颜心里有些不悦,警察查户口也不带这样的。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说:“阿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罗兰理了理毛衣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说,“朱小姐今天很端庄。”
朱颜就笑了,她努力让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恰到好处。
罗兰接着说:“和在健身房的时候判若两人呢。”
“啊?”朱颜的微笑僵住了。
“和那个健身教练什么时候分手的?”罗兰问。
“什么?”朱颜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在健身房不是见过吗?你那个小男友,你忘了?”
朱颜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终于想起来,为什么罗兰看起来似曾相识了。一年前在健身房,她们见过,那次吕万纠缠不休,还是她帮忙解的围。
她面红耳赤起来,低声说:“那个……我和他早就分开了。”
“哦,这样啊。”罗兰别有深意地看了朱颜一眼,“那时候经常看你们在一起搂搂抱抱,蜜里调油一般。”
“我现在是周屏风的女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朱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是吗?”罗兰似笑非笑,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叫车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朱颜脸色发白,心里像有一把鼓槌在猛烈地敲击,残酷而激烈。她真希望自己一直昏迷着,不曾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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