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年的腊月底的一个夜晚，湘江两岸的草木已经萧瑟，广水的船泊在浏阳河码头，胡老板在船舱里睡着，广水则坐在甲板上，偷偷的点燃了胡老板的旱烟，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他们在等一艘从汉口驶来的漕运船，完成了冬天最后一次粮运后返湘，据说是顺带拉回了这件货物，而雇主很神秘，胡老板只说是来自浏阳城里卸了任的道台，若不是枯水期，这大漕运船就直接去浏阳县里的码头卸货了。
广水就很纳闷了，他们这小帆板，怎么就接下了这么个大人物的订单，他在来的路上还曾问起胡老板，胡老板一脸扭捏的说，莫要问，做好这一单回家好过年了……看来川资是没少给的，广水也就不再细问了。
广水抽完一袋烟，觉得已经很冷了，他都能看到自己的哈气。码头上的更房灯光亮了起来，应该是两个更夫在点灯笼，他抬头看了看天，二更天马上就到了。广水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把烟杆又放回了匣子里，他站起身，没有走跳板，敏捷的纵身上了岸。
“你个画胡子，小心掉到江里喂江猪！”胡老板从船舱里大声呵斥道。
广水回头，一脸的堆笑：“不得嘞，我的肉又瘦又酸，怕是江猪子都瞧不上嘞。”
“你莫以为我不晓得你要去做么子，大船讲话就到了，你不盯紧了，这一趟扣你的工钱！”胡老板坐起身，江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我看打更的都起床了，去跟他们点个卯，额泡尿，冇得么子事嘞，老板你么要着凉了，江上有个苍蝇飞过去我都盯着呢！”广水笑嘻嘻的回道。
“你要是敢约更夫赌骰子，我就真让你回老家搬石头去。”说完，胡老板又裹起被子躺下了。
广水吐了吐舌头，一溜烟的朝着更房去了，到了门口，更夫正打着灯笼推门出来，一高一矮，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广水笑嘻嘻的用不太标准的长沙话说：“两位更头，要去巡更了撒，我和胡老板还在船上，你们么把我们忘记了！”
高个子更夫说：“哪个忘得了你们，在这里守了三天，我兄弟俩就输了三天。今天任你怎么说，我们也不赌了。”
矮个子搭腔道：“那确实，你们接的大生意，就么再欺负我们这打更的苦命人了。”
广水一脸的委屈，忙叫嚷道：“哪个和你们赌了，前天我是看两位辛苦撒，带了酒去慰劳，和老兄们聊得好，耍一耍也是为个高兴。我今天手气一定臭的死，前两天赢来的，今天肯定是要还给哥哥们的！”
两个更夫对视一眼，矮个子顺手拨开广水，“好狗不挡路，我们还有正事做，么要挡我们挣钱。”说完两人就往前走。
广水晾在一旁，挠了挠头，“我就在这里等撒，烟叶子我也备起撒……酒还有半坛，我也备起撒！”
高个子更夫听到这话，回头说道：“你们是发死人财，哪个手气冲得过你，我们等下要安安稳稳关起门念经哩，头两天输的，就当给死人烧纸钱买平安了。”
广水一脸的疑惑：“啥子死人钱？要念么子经呀？你们在讲么子？”
高个子更夫一脸坏笑，矮个子则漏出一丝恐惧，“去问你家胡老板撒，回头你记账时可别把棺材板记错了。”
说完，二人快步向街市走去，灯火摇曳着消失在寒冷的江岸上。接着，梆子声响了起来：“关门闭锁，防偷防盗！”
广水看更夫走远了，骂骂咧咧的说了句“妈妈别！”然后吐了口吐沫，反身来到更房门口，解下腰带冲着门槛就尿了起来：“嬲你娘，给你们全家保平安，老子给你水淹七军！”他咬牙切齿的诅咒道。
“老子祖上是宰相嘞，瞧得起你们两个画胡子，臭更夫，老子家以前倒粪的都得状元出身嘞，老子祖上曾文正，一个手指头就捏死你们两个小臭虫！……”广水一路骂着，一路系着裤腰带，一路走回船上。
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如果远处有行船，那灯火是很容易分辨的，广水就望着洞庭湖的方向，等待着那艘可能会改变他命运的漕运船。他才想到刚才更夫说的话——“我们发的是死人财”，究竟是哪样的死人财？广水盯着北去的江水，一阵寒意袭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夹袄，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他觉得自己真的掉进了江水里，江猪子围着他游来游去，等着他不再挣扎，然后一块块撕碎他瘦削的身体。
当船上又能听到梆子声时，曾广水被一脚踹翻在甲板上，他惊恐的睁开眼，看到胡老板正往身上套着夹袄，骂道：“你个么得用的水货，赌钱就不见你打瞌睡。”广水懵了，再往江上往时，只见那艘巨大的漕船泊在离码头不远的江面上，导航灯挂在桅杆上，接着摇晃的灯光，他看到船尾有人撒着纸钱。
他再回头看更房的方向，两个人影冲进房门，后一个在迈门槛的时候滑到了，然后迅速关上了门，他似乎都能听到房里的人在一遍遍的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胡老板又踢了一脚广水的屁股，催促他快去解下缆绳，撤去跳板，自己跑去准备摇橹了。广水身手很好，就在胡老板摇动橹桨的同时，他也为帆板解除了所有的束缚，拿起长篙，把船撑离了码头。
不一会儿，船就来到了大船的左舷，大船上的水手向他们招手，示意把缆绳抛上来，广水就收起长篙，捡起缆绳，准确的扔到水手身边。软梯也从船舷上抛了下来，两名水手从梯上爬下来，船舷上又探出一个带官帽的脑袋，叫喊着：“都麻利点，卸完这个，咱们就进港回家了！”江风把纸钱吹得满江都是，好几片落到了广水的脚边，他弯腰拾起一片，胡老板气愤的走过来，一手打掉了他手里的纸钱，说，“还愣着做么子，上面要卸货了，快去帮忙！”
广水想问胡老板，这真是运死人吗？早知道老子就装病不来了，大过年运死人，让家里的伙计们知道要躲着我走，楼里的婆娘知道都不愿意招待我了！
胡老板看出广水的心思，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人知道我们拉这一单，运的也不是什么光鲜的人，东家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跑完这一趟，分你的钱够买头牛了，快干活吧！”说完，就来到软梯边，扶着下来的水手跳到船上。广水也窜了过去，抓住上面抛下的麻绳。
上面的人说：“拉紧了，要放下来了！”广水死死拽住绳索，大喊一声：“放撒！”一具油布包裹的长条大箱子被推到了船舷外，小船上四个人两人一条绳，拽的死死的，广水盯着货物，憋着气使劲，心想：这是谁的棺材呢，道台家怎么用这么小的装裹，搞不好是个野种死在外面了……
上面又大喊道：“放！”于是大家一起喊号子：“一、二、三，放！一、二、三，放！……”一点一点，棺材落到了小船的船舷上。胡老板对两个大船水手使了个眼色：“你们去！”他和广水拉着绳子，两个水手把保着油布的棺材拖到了甲板上。
完成这些，一名水手拿出签单，递给胡老板，广水忙着用绳索把棺材固定，胡老板指指广水，说：“他识字，他签。”
广水知道在招呼他，就又紧了紧绳扣，拍着手走了过来。他结果签单本，靠近船舱外挂着的油灯，虚着眼睛识别上面的明细：“浏阳谭氏寿方一口”，广水看看胡老板，胡老板示意他签字，便在交讫上画了圈，写下胡老板的名字：胡井泉。
约么半个时辰，交接手续就做完了。大船拔锚向长沙港驶去，广水问胡老板：“我们怎样？”胡老板拿出烟袋，填上烟叶，点上一袋烟，吧嗒抽了一口，说：“去浏阳。”说完，就回船舱里抽烟了，留下广水一个人收拾。
广水一边盘着绳子，一边借着摇晃的油灯微弱的光看着那口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棺材，“谭氏是哪个？”他自言自语到。
他的印象中，去年省城长沙的码头上到处有人在说京城里砍了一个湖南的谭老爷，说这个姓谭的要造反，说他青面獠牙，三头六臂。他脱口问道：“我们么不是拉的姓谭的乱党吗？”
胡老板并不做声，按灭了抽了几口的烟，一边收着烟袋，一边从船舱里踱步走了出来，默默的帮广水收拾甲板。
好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对广水说：“么要多问，知道多了对我们都没好处。把死人渡回家，是善事。么多问了。”
于是两人又默默的干活。
江风吹来，落在船上的纸钱被扫到了江里。随江水向北，飘向洞庭的方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