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如果你足够想念一个人，他就会在你的世界里复活。

文/尹熙真

（1）晨

 刺鼻的消毒水，白色的斑驳墙壁，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我站在医院的大厅，远远的看到我姑姑和我母亲带着我父亲从远处的长廊走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的躲在了一个柱子后。

 “别藏了，你就跟你女儿说了吧。”

 是姑姑的声音。我悄悄的向外望去，看到姑姑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胸前还别着一朵白色的花。母亲歪头担忧的看着父亲，父亲却突然转头望向了我。见被父亲发现，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呆呆的望着他的脸。他的黑发一看就是我母亲在家里给染的，额头上的头皮都被浸上了黑色。他的皮肤蜡黄蜡黄的，瘦的颧骨都突出来了。

 “爸，你生病了吗？”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扑簌着流了下来。父亲只是和蔼的笑笑，拉着我的手去了医院旁的超市。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父亲拿起了一个叫星球杯的零食，他一边打开包装一边对我说，“不过你小时候吃的跟这个可不一样，你吃的那个里面是巧克力加米花，这个是饼干，味道差远了。”

 “爸，你为什么要藏起来？”我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很轻，脚像踩在了棉花上。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吃吧。”父亲不回答，他露出自己的招牌微笑，将手里的星球杯递给了我。

 我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用小勺子舀着吃了一口，味同嚼蜡。但我还是笑着点头，跟我父亲说好吃极了。父亲开心的像个小孩子，将一包包星球杯塞在了我的怀里。我回过头想找寻母亲和姑姑的身影，却发现超市门口前多了一条长长的河。河水湍急的流淌着，激起了一片朦胧的水雾，刚刚的医院变成了一片荒芜。

 “爸，最近胆还疼吗？有好好吃药吧？”我跟父亲在空无一人的超市里闲逛着，父亲穿着很厚的黑色羽绒服，我低下头，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

 “吃了。”父亲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还是你妈包的包子好吃……对了，你还记得爸前几年生日的时候吗？你居然送了我金胆片，还说这叫送健康。当时真是被你气的够呛。”

 我们父女两个看着彼此大笑了起来，超市里响起了音乐声，是我父亲最爱的《粉红色回忆》。我牵起父亲的手，是温热的。太好了，是温热的。

（2）午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新房的卧室里。刚刚……刚刚我好像梦到我父亲生病，藏起来了。外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是《雪豹》，我父亲最爱的电视剧。我看着卧室的门，试探性的喊了一声“爸”。

 没听到我父亲的声音，我赶紧穿上鞋，走出卧室。一束光从外面照了进来，我看到父亲穿着黑色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瓜子皮撒了一地。

 “爸，你又弄一地瓜子皮，一会儿我妈回来又要说你了！”我抱怨着，拿起扫把开始打扫。父亲盘着腿嘿嘿的笑着，露出他因为常年用一个位置嗑瓜子而在右边门牙上留下的凹痕。

 “要是放在以前啊，你爸我肯定也是个抗日英雄。”看到激情处，父亲挥舞着拳头说着。

 “拉倒吧。”我坐在父亲旁边说，“你媳妇说要是把你放在那个年代，你肯定是个汉奸。”

 “你妈懂啥，她那都是妇人之见。”父亲的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的说，“在我们车队里，你爸可是有名的老司机。只要我跑过一次的路，再过十年我都能记得。全国的地图都在你爸我的脑子里。”

 “是是是，我爹最棒。”我抓起一把瓜子，靠在沙发上和父亲一起看了起来。奇怪的是，电视里的剧情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一点意义，我的大脑怎么都无法把剧情衔接起来。

 “爸，你想吃啥啊？”我不想再看电视了，起身开始寻找母亲的身影，“我妈怎么还不回来？”

 “你男朋友挺好的。”父亲站起身，在房子里到处参观着，“你和你男朋友多操点儿心，别啥都指着你妈，她挺累的了。”

 “我知道。”我跟在父亲身后，开始给他介绍着家里的布置。父亲停在电视柜前，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和我男朋友的照片。

 “我女儿真漂亮，随我。”父亲拿起照片，用手指轻轻的摸着照片中我的脸。

 “爸，我就在这儿呢，你看照片干嘛。”我把照片抢过来放回去，抱着我父亲的胳膊开始撒娇。

 “你长大了，要嫁人了。”父亲不好意思的抽出自己的胳膊说，“爸也给不了你啥，你别挑理就行。”

 我刚要告诉父亲，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和他们成为了一家人。但我还没等开口，就化作一缕轻烟，轻飘飘的飞走了。

（3）夜

 绿皮火车上，哐啷哐啷的声音响了起来。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经常坐这样的火车，从东北到山东来看望姑姑们。

 这一次，我彻底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我变成了长着翅膀的空气，一节车厢一节车厢的开始寻找父亲。当我在人们头顶上飞过的时候，大家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我。但我一心只想找到父亲，跟他分离的每一秒都让我难以忍受。

 终于，我看到他了。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我突然想起来，这件羽绒服是姑姑买给他的。这次，他还戴了他最喜欢的那顶帽子，背了我姐给他买的皮包。

 “爸。”我飘到他面前轻声叫道。

 “女儿，放过我吧。”父亲平静的看着我说。听到他的话，我的心里难受极了。为什么要我放过他呢？我放不下，我真的放不下。我感觉自己的心要被撕碎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无比难熬，我需要他，我不能没有他。

 “放过我，让我走吧。”父亲的眼里泛起了泪光。我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一起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

 “我今年见到我大姑了，她们身体都挺好的，就是我大爷岁数大了，总是喘。我姐也挺好的，她跟你一样是个乐天派，很容易知足，很容易开心。我妈……”我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我使劲的敲着它，拼命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妈也挺好的，嗯……”

 我的父亲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窗外。我贪恋的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头上的每一根白发我都想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唱过的每一首歌，他陪我走过的路，他给我做过的饭，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那些日子，我都记得，我都清清楚楚的记得……

 我很压抑，我的心痛的快要爆炸了。那种悲伤，就好像站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下，不论走到哪儿，悲伤都会不请自来。我怕我会忘了他，更怕他会忘了我。我不想长大，我想永远做他和我母亲的女儿……

 列车缓缓停下，父亲一言不发的望着我。我愤怒的抓起他，带着他从窗户飞了出去。我把他关在一个房子里，日夜不停的在周围垒上了厚厚的砖墙。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失去他了。

（4）梦

 “醒醒！”我睁开眼，母亲站在床边看着我说，“你有病啊？睡个觉哭什么？”

 “妈……”我坐起身，半天才清醒过来，“我梦到我爸复活了，他没有死，他只是藏起来了。”

 母亲眨眨眼，她低头看着地板良久后，沉默的转身离开了。

 父亲去世后，我跟母亲从未跟对方表达过对他的思念。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我们默契的将自己的悲痛锁在盒子里，谁都不愿意去面对。我知道她不愿看我走不出来，所以一直不敢对她倾诉我对父亲的思念。但除了母亲，还有谁能理解我的感受呢？

 “妈，我真的太想他了。”我捂着脸嚎啕大哭着说，“我多希望他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不想承认他不在了。我能感觉到，他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我想让他牵着我的手走进礼堂……只要能让他复活，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一天，哪怕一天也行啊！”

 卧室外面，是死一般的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突然哭喊了起来：“你以为只有你想他吗？我跟他过了三十年，没有人比我更想他！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哭？你跟我哭，我去跟谁哭！你以为你真能把你爸哭活吗？还复活，你特么书都读哪儿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永远不可能复活，生死有命，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父亲走的那天，母亲也是这么哭喊的。当时她紧紧抱着我父亲的头，不住的抚摸着他冰凉的脸。她说，“老尹，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还没欺负够你呢。你走了，我怎么办啊？老尹呐，你醒醒啊，老尹呐……”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母亲哭。母亲的坚强，在生下我们的那一刻就被深深烙在了骨子里。她不能脆弱，因为她还有女儿，她的女儿还倚靠着她，她不能倒。

 我很想冲出去抱着母亲大哭一场，但我知道，那只会让母亲更加难受。我们就这么隔着门，一起用眼泪诉说着对父亲的思念。吃饭的时候，我们两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的吃着饭。

 我跟母亲默契的重新将悲痛锁了起来，这件事情也不会再被提起，母亲也不会再这么哭泣。但我多希望，她能在每一次思念的时候，痛快的倾诉出来啊。或许失去亲人的痛，就是这样不言而喻吧。

 在你还能拥有的时候，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