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随记

作者: 涂桦 | 来源:发表于2018-09-03 11:08 被阅读70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乡村的早晨是很安静地。夜色像是一块半透明的深蓝色幕布,连着东南西北四座大山,把村子整个地笼罩了起来,只有东边天和山的接口,透出几尺雾蒙蒙的白色,影影绰绰的可以看见村口的几棵榆树和白杨的轮廓,再往里看,就是一大片黑影下的杂乱的山村,静悄悄地潜伏在天和山的倒影之下。

渐渐地,东边的那几尺布扯得越来越宽,西边的云彩也挂上了淡淡的红色。突然,不知谁家一只早熟早起的公鸡钻出了鸡窝,扑棱棱地飞到房檐上,对着东边来了一嗓子海豚音,然后一堆母鸡气势汹汹地一个个飞出鸡窝,飞到房檐上对着公鸡的屁股一顿拧,边拧边骂街:“大早上的嚎什么嚎?老娘昨天刚下了个大蛋,到现在屁股还疼呢,就不让老娘多睡会!”其他母母鸡一顿附和,拧得公鸡对着东边嗷嗷直叫,吵醒了旁边狗窝里的中华田园犬,迷迷糊糊地爬出来骂了房上的鸡几句,没想到又吵醒了邻居的狗,那只狗脾气不好,然后两只狗就对骂了起来,后来邻居的邻居的狗也加入了进来,说要给两只狗评评理,逐渐地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也不知道谁骂的谁,乱成了一锅粥。然后鸭子哑着嗓子一摇一摆地开始晨练了;再之后大白鹅迈着四方步脑袋扬得老高,开始巡查防务了;东边野地里拴着的破驴也“儿啊儿啊”地四处找儿子;马打着响鼻,喷出清晨粘上的露水;猪哼哼唧唧地拱着猪槽要食吃……乡村逐渐热闹起来了,这时候,天越来越亮了。

破旧的木门“吱呀”地一声开了,老二从门里出来,对着天空伸了一个懒腰,转过来踢了一脚对着墙头一直叫唤的杂毛狗,出了院子对着墙根来了一泡火辣辣的尿,给家里的牛添了点草料,回来看看天色,对着屋子运足中气大喊了一声:“起吧,阴天!”不一会儿,老二的媳妇提着裤子跑了出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骂:“妈的嚎啥?天天嚎阴天也没见天阴过!你爹当年死也没见你这么嚎过!”男主人回头瞪了女人一眼,转身拿着扁担水桶出门去了。

这个时候,村子真正地活跃了起来,家家户户开门的“吱呀”声成了清晨的第一首交响曲,不一会儿,村头唯一的古井旁边就站满了人,大多是青壮劳力,期间夹杂着几个敦实能干的女人和孤老无依的光棍老头。这个时候,那些青壮劳力们不论谁都会先给老头子从井里提出两桶清冽的井水,哗哗地倒进老头子的桶里,井水碰着桶壁,激起一片白花花的浪花,老头子怕弄湿了裤子,急忙往旁边躲,却一个没留神差点摔倒,旁边的人倚着扁担笑骂道:“王桐,你小子看着点,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再摔出个好歹来。”王桐一边把自己家的水桶提满,一边笑着说:“哪他妈那么娇气,上山刨药材时候数他跑得快刨得多,谁也抢不过。”旁边的人一听这话,都笑了,老头也不恼:“你们这帮崽子就说我吧,等你们老的那天还不如我呢。”说着慢悠悠地挑起扁担走了,王桐这时挑起扁担也要走,旁边人叫住了他:“待会儿啊,说会儿话,一会儿一块儿走!”王桐挑起扁担回头说:“扯几把蛋能让牛下犊子老子天天跟你扯。”说完,挑着扁担“嘎吱”“嘎吱”地走了。身后的传来一群大老爷们儿的笑闹声……

渐渐地古井旁边安静了下来,扁担的“咯吱”声从古井传进了每家每户,通往古井的青石板路上洒满了湿漉漉的井水,太阳一照,像是一条银河,连着古井穿过了整个山村。

此时正是春夏交接的时节,田地里的秧苗刚刚长出,施肥除草的时候还没到,这半个多月难得的清闲时间,基本上每家每户把牛放出去之后,除了当天当值的牛倌,其他人要么忙着一些闲事,要么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天打屁,享受着夹在缝隙里的清闲时光。

但是今天清闲不了了,李阳家的牛从山上掉下来摔死了。这对整个村子来说是习以为常的大事,山高路险,加上水草肥美的地方大都是山崖峭壁的旁边,隔三差五地就有会有不知凶险的牛犊因为贪图那一口鲜嫩的青草,失足掉下山崖。

李阳这个时候正在菜园里翻新自家的菜地。他听到这个消息,楞了一会儿,把铁锹重重地插在刚刚翻新过的湿润的黑土地上,转头对牛倌说:“行,你先过去吧,我去找几个人把牛抬回来。”说着进屋拿上绳子,找人去了。

村子不大,也不是农忙时节,一帮人都在村中央的大石头上晒着太阳聊天吹牛。李阳直接来了这里,对着这堆聊天打牌晒肚皮的汉子一招呼:“我那个黄脸的二岁牛在后沟摔死了,谁有功夫跟我去一趟抬回来?”顿时几个汉子站了起来,王桐把手里的牌一扔:“不玩了不玩了,给李阳抬牛去。”旁边的汉子不干了:“王桐,你他妈的赢了就想跑,这把好不容易弄了个双王,玩完这把!”王桐也不甘示弱:“老二你可拉几把倒吧,还双王,就赢了你十来块钱,回头多给你吃点牛肉,够你他妈买十副扑克的了,个个带俩王。”老二一边笑一边站了起来:“一码归一码,牛肉再多也吃的不是你的,你又不心疼。”

这时候,李阳从旁边的柴垛上抽了两根小腿粗细的棒子,当做抬牛的杠子,有提前知道的已经把马车套好赶着过来了,李阳家十二岁的儿子也让他妈给叫了回来,让他跟着去帮忙打个下手,李阳回头嘱咐了自己媳妇一句:“跟李二爷说一声,让他别再往别处跑了,牛抬回来等着他弄呢。”然后七八个人或走或坐马车,一路向山里进发。

这个季节的山景很美,草木刚刚发出新芽,叶子都还是翠绿的颜色,漫山遍野望去,到处是新生命焕发出的喜悦的颜色。对于住在城市里的人来说,这个季节是踏青游玩的最好季节。但是山里的人生活在这里,对这一切都已经麻木,甚至连山上的老树,路边的石头都无比熟悉,清楚地知道它们每一年的变化,了解它们身上的每一个沟壑和枝杈,这里的人,就是山的年轮,看着这山一点一点地变化,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流淌。同样,这山也是人的年轮,看着他们一代一代地繁衍、生活,看着一代一代的嬉笑怒骂,悲欢离合。山与人互相依偎,从很久之前,一直到现在。

山里的孩子野惯了,刚一出村子,李阳的孩子李宏琦就跑到了离开了正路,跑到了旁边的田埂上,一边揪着不知名的野花一边找着田埂上偶尔长出来的野果。孩子还小,对钱和生活都还没有概念,对家里这次死了牛到底是多大的损失根本不知道,只知道这几天家里肯定又能吃点肉了,虽然在大人面前不敢表现出来,但是心里却暗暗窃喜,一路上撒欢似的跑。李阳心情不好,也没时间管这个兔崽子,就任由他四处疯了。不一会儿,孩子越跑越远,渐渐地和大部队脱节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远远地望见了半山腰上三三两两的牛群在悠然地吃着嫩草,牛倌因为这次有牛摔下了山崖,怕再出事故,把牛全部赶下了山脊,此时正在山谷口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休息着,远远听到了马车的颠簸声,知道拉牛的来了,知道自己又歇不上了,叹了口气,拿着鞭子迎了出去。

按说摔死牛这事跟牛倌有很大责任,但是牛倌是轮流当值的,谁家都可能出事,另外都是一个村的,谁也不好意思追究这个责任,于是就把这类事故归结为天灾人祸,没人会去追究谁的责任。乡民们朴素的道理告诉他们,天灾人祸是怨不得别人的,摊上了算自己倒霉,得自己买单。

但是尽管这样,牛倌的心里还是非常过意不去,毕竟是在自己当值时候出的事,所以对于帮一把苦主的事情都非常积极,急急忙忙地跟着大家一块儿去抬牛了。

山崖下的牛依然保持着掉下来的姿势,横躺在碎石和杂草中间,身上伤痕累累,嘴里和鼻子里流着暗红的血迹,灰暗的眼睛里透着突然遭受厄难的惊恐和不甘。但是这几个汉子可不管这个,除了李阳的眼里有着些许的悲伤和痛苦之外,其他的几个人早就接过车上的绳子,把整个牛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然后把杠子穿进绳套,准备开始抬了。牛掉下来的地方正是半山腰,地上全是荒芜的杂草和从山崖上风化掉下来的大石头,马车根本上不来,所以这一段路全得靠人工来抬,把这个近千斤的大家伙抬到马车能上来的地方。

四个汉子抬着杠子,其他的有的帮忙托着牛身,有的帮忙拽着绳子,大伙一起喊着号子,抬着牛慢慢地往山下挪。

这山根本没有路,走的时候还得看着脚下,防备着被冒出来的石头绊倒,基本上走五六分钟大伙就得歇一下。但是身体歇着嘴不能歇着,这帮男人聚到一块儿就没有不互相损的时候,王桐放下杠子一边擦着汗一边对着老二说:“老二,你使点劲儿行不,一天天的米也没少吃,怎么一点用也没有?”老二一脸憋屈:“废话,我拽着绳子,能使上劲儿吗?要不咱俩换。”王桐哈哈一笑:“吃饭时候也没见你张不开嘴啊,怎么到了这时候就使不上劲了?”旁边的人哄堂大笑,老二也笑了:“行,我不跟你扯,赶紧歇一会儿,待会儿还得把这牲口弄下去呢。”

这个时候,李宏琦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光着膀子,手里提着衣服,裹着什么东西:“爸,你看,我抓着个刺猬!”说着,就把包裹解开,里面一个大刺球露了出来。李阳看着自己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呱叽”就照着他的后脖子来了一巴掌:“让你他妈过来帮忙,你他妈玩着就没影了,还把衣服弄成这样,回家看你妈不打你,赶紧给我扔了!”这时候老二说话了:“哎哎哎,别扔啊,给我,好歹是块肉啊。”“老二,孩子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抢,这刺猬肉又酸又材,有啥可吃的。”……

李宏琦没搭理那帮大人,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打的脖子,又跑一边玩去了。几个人歇够了又抬起了牛,一步一步地开始往山下挪了。李宏琦挨了李阳一巴掌,这次倒没有乱跑,老老实实地跟着队伍走到了山脚下,这个时候大人装车,他又有了新主意了,拎着自己的宝贝跑到了山间的小溪旁,捧着一抔水浇在了刺猬身上,团城一团的刺球顿时舒展了开来,露出了头和小脚,李宏琦熟练地拿出裤兜里装着的尼龙绳结实地在刺猬腿上打了一个结,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新玩具。这时牛已经装上了马车,李阳在远处喊骂着自己的儿子,李宏琦摸了摸脖子后头,提着战利品一声不吭地跑过去了。

当马车回到村庄的时候,李阳家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帮男女老少,都是李阳的老婆招呼过来帮忙的。山里没有冰箱,离着镇上又远,所以一般的死牛都是现场处理,肉一般都是村里人帮着买点,内部消化,也算是减少点损失。

李阳的老婆老远就看到马车从村口一路颠簸地回来了,赶紧回家叫村里的屠夫李二爷。这时二爷正在屋里抽着自家种的旱烟,满屋子都是老烟草燃烧的味道,李阳的老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二爷,牛回来了!”二爷听到叫声,把烟灰在鞋帮上一嗑,转身拿着自己的刀走了出去。

李二爷是十里八村最有名的屠夫,靠的老辈流传的手艺,在高新的科技还没有照耀到的这片土地上,传统的手艺人一直被尊敬和推崇,二爷靠着一把宰牛刀,闯出了自己的地位和威信,在这个狭窄的领域,他就是站在顶端的强者。

门口的两大个木桌子已经拼好,几个人正在把牛放在桌子上。桌子不高,垫着也只是为了在剖牛时不至于弄脏牛肉。

等到牛放好,二爷走过去先在牛脖子上深深地宰了一刀,暗红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着。摔死的牛大多都是内出血,血都淤在内脏和血管中,放血的意义基本不大,但是祖先的规矩在此,无论活物死物,第一步都是先在脖子上来一刀,接着把头割下来,然后才能开膛,为的是让活着的和没有死透的动物痛快地死去,不至于遭罪。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二爷这么做更像是一种仪式,为了告诉自己的祖先,自己没有忘记他们的教诲,我依然遵从着从远久流传下来的属于屠夫的仁慈。

然后,二爷双手举起了从铡刀上卸下来的刀身,浑身的劲都汇聚在两条手臂上,胳膊上青筋暴起,大喊一声:“嗬啊!”手起刀落,担在桌子外面的牛头应声落地,骨碌碌地滚在地上,切口整齐光滑,好一会儿才有血液渗出来。

二爷不管那个,他早又换了他师父给他的宰牛刀,刀身宽三寸五,宽刃厚背,不长不短。古时庖丁解牛用着一把宰牛刀肢解整个牛身,现在仍然有许多人惊叹于神乎其技的刀法,二爷虽然没有达到这一地步,但是常年累积起来的经验也让他足以应付面前的庞然大物,只见这时候的二爷拿着刀沿着牛肚皮的中线一刀开膛,然后掏出内脏,交到一边,自然有其他人去处理。

接着就是剥皮了,沿着牛皮和肉之间的薄膜,宰牛刀在中间发出皮肉被刀身割裂的咝咝声,在狭窄的空隙里,宰牛刀灵活地飞舞着,或挑或切或刺或割,将皮和肉一点一点地撕裂,半边剥完,几个身强力壮的人过来,把牛翻了个身,开始剥另外一半,不一会儿,整张皮就被完整的剥了下来。四肢的皮是没法剥的,只能砍断单独加工。

最后就是剔肉了。二爷擦了一下刀身,从脊椎开始,刀身从牛骨和肉之间穿过,摩擦骨头的沙沙声,切过肉时刀身优美的弧线,组成了一场美妙的歌舞曲。随着肉一块一块地被剔下,牛渐渐露出了它最本质的骨架,不屈的昭示着曾经活着的证据。最后,二爷一收刀,喊了一声:“行了!”接着拿着刀冲洗了一下,又捡起旱烟袋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李阳家依然热火朝天地干着,李阳的老婆开始和几个邻里近亲准备今天的晚饭,来招待这帮跟着干活的人。李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李二爷,村里的规矩,杀生是作孽的事,不论钱多钱少,主人都要包一个红包给主刀人,来冲冲煞气,二爷也从不会在意钱多钱少,拿着往兜里一塞,抽着旱烟等着吃饭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上大片的晚霞预示着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李阳家仍旧热闹非凡,帮着干活的人早已入席,一帮人说着笑着吃着肉喝着酒,直到暮色沉沉,直到各家依次亮起了灯光,又熄灭了灯火。这时候,山村又重归了安静,偶尔有做噩梦惊醒土狗“汪”地叫一声,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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