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

一个孤寂者  穿梭在开往满几颓败的角落  远处山坳里  升起一缕微微摇晃的灯火  所以  他回来再离开  是告别吗  还是想再一次拥抱这个世界

      今日重阳，秋日的风迎面吹来，沿着法桐树，我慢慢的走着，用缓缓的速度，穿过破檐人家的小路，穿过窄窄的石桥，穿过一丛丛清瘦的秋菊，在柔如明媚的阳光下，找寻一位九十四岁的老人。因为搬店，我已很久没见他。

      那时候常常是这样的画面：他缓缓地推了小车，车子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出门遛弯的助行工具，累了时可以暂坐上面歇息。我那时租住的店铺有两扇很大的玻璃门，办公桌在门左侧靠墙而放，一抬眼，街景一览无余。他和车子一起立在我门前，静静地站住，并不进来。

      我们结识，源于一次复印文件。某天夏日的清晨，他推了小车站在门口询问： “可以复印吗？”

    我点头说：“可以啊。”

  “那我下午就把书拿来，我先去遛个弯儿，身上没带。”他微笑着再次回答我。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年龄，只觉他精神矍铄，脸颊白皙温润。他头戴一顶白色棒球帽，穿一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手臂上一块银色的手表，有一股干干净净的书卷气，这种儒雅的气息是很难见到的。

      那天，给他复印了很多书籍。其中比我年龄还大的七八十年代的《读者》除了泛黄老旧外，依旧完好无损，里面有他做的一行行笔记，字迹静然有序。我只记得当时他指着其中一篇告诉我那是他的一位老领导，又紧接着讲了那位老领导的一段往事，至于具体内容，我只顾着忙没仔细听。现在想来，我对起初的未当回事儿不免遗憾。空留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将回忆交付又归还，那时的他一定是寂寞的吧，连同他未被赏识的赤诚。

      我因此认识了他，起初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位爱书的爷爷。后来，他再来时，我们开始攀谈起来。他出生于1930年，17岁的时候当兵，参加了解放济南和解放兖州的战役，后来在淮海战役中负责运送伤员。他说过去家里做生意，有点积蓄，他上过私塾，字写得不错。家里又给他请了专门的老师，教他打算盘。当时算盘的打法很复杂，有珠算口诀，要先学会背诵。有一天，一个很冷的冬日夜晚，大家都在澡堂里暖和，于是他也带了自己的算盘去了那里，有人看他打了一手好算盘，告诉他可以去参加革命。他当时不敢去，他说他怕啊，国民党厉害啊，他怕日后国民党回头来伤害家人。后来有人提议说让他只去学习学习，于是他欣然前往，经过一个月的学习，脑子开始明白过来，毅然决定参加革命。解放后，又因为会写字和打一手好算盘，被派到粮所里工作，一直到61岁，离休。因为孩子接班的缘故，所以离休人员并不闲着，让他们打煤球，他打了一茬又一茬煤球，身边走了一个又一个人，打到最后他们班上只剩下两人，其他人都已离世了。

      他说这话时，我仔细看他，他说得轻松而随意，简短地说着自己一生悠长的岁月。说到离世，我不知道他内心作何感想，我不知道那轻松的语言背后承载过多少哀叹。也许他早已知道他没有了同路人，因为没有人比他离死亡更近。所以，即使现在我在这里，依旧留他一人临崖独立。记忆梗上的娉婷在一个陌生人的赏悦下倾下整匹素锦，婠住的却是一整段历史的脉络。里面曾血肉横飞，斑斑血迹涂抹的岁月是否依旧红着，还是早已在时间的雾面上升起满山芦苇连江而白，只剩空空张望的人的悲哀？

      我推门出来，他一如往常又在翻小车子上的篮子，从里面递过来一大包食物，各种面包、糕点和水果。我一开始不要，他会装作生气：“你嫌弃了？”我说：“不是的！”“那就拿着！”我只好接过来，后来一次又一次地从他手上接过来。

      每次如此，都让我陡然喟叹，又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自己有何福德，能得到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的惦念。

    他来了，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等待一扇开启的门。他嘴上说“你们都很忙的，不敢耽误你们的时间。”匆忙来又匆忙迟别。

      去年深秋时，他给我带了一包烤花生和一袋自己煮的小紫薯，告诉我说他要准备去儿子那儿了，那儿暖和。春节将至时，又再次回来。

      那天他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手写的要送给我的对联。他起先看到桌面上我正在用毛笔写的《道德经》，夸我写的太好了，后来，兴致大发，也高兴地写起来。

      他问：“写什么好呢？”

      我说：“喜乐。”

      我将四尺四开的宣纸铺在桌面，他双脚站立，提起一口气，我在他旁边欣赏他泼墨般挥洒自如的笔力，一双枯瘦如柴的手将墨洒在涩黯的仿古纸面上，在这样一个无言的冬日，他是那样绝美而孤立。他握着一支笔，却仿佛握着一脉优美的传承。

      “我写的还行吧?写的还行吧?”他连连问我，像个渴望糖果的孩子。

      我给他竖起大拇指，一切言语不足以表达我此刻的静穆。

      我总觉人的灵魂有时如此奇特，尤其当沉浸于自己的热爱时，他身上一定会闪闪发光。我想这就是安静的力量吧，人在回归当下的那一刻，与神存在。

      他说：“过年了，再写个福寿吧！”之后他又写了个“虎年”。他每写好字后，我就在旁边乐得直鼓掌。在他面前，我是一个孩子，可以无所顾忌拍着手掌放声大笑的孩子。我们绽开彼此被触动的笑颊，在各自生命的叶脉上犹如含着朝露腻着月华。

      上一次见他是在夏天，他说局部地区在下大雨，烟台、威海，也许还有几个地方。说许久没有出来了，天气有些反常，说今天天气好，总算能出来了……简短几句话后又匆匆离去，又生怕打扰我的时间。

      他来的突然，又走的干脆。我要久久注视他缓慢离去时的身影，怕在这无常里，没有好好告别。

    我常常看着垂垂老去的脸颊上慈祥的微笑，那些微笑如同这秋日，是不慌不忙的，是迟缓而静定的，分布在这世间被人们遗忘的角落里，如一烛灯火，静静地亮着，散发着柔软与慈悲的光。

    于是，在某年秋天的重阳，一个女子沿着法桐树，走在路上，只为找寻一束光。她心里藏着盼望，也藏着淡淡的忧伤……

      我们都要离开

      虽不知道下一站通向哪里

      所以

      在最后有限的时间里

      人要去往哪里

      又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是想记住阔别已久的晨昏

      还是想再次见到某个人

      一个孤寂者

      穿梭在开往满几颓败的角落

      远处山坳里

      升起一缕微微摇晃的灯火

      所以

      他回来再离开

      是告别吗

      还是想再一次拥抱这个世界

      也许曾有始终未兑现的承诺

      划过长长的旷野

      划过无数个昼夜

      后来

    再无梦可做

      他将自己藏匿起来

      又将自己在日光下晾晒

      他启程又归来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之上空空凝望

      他双手交握

      皮肤里已失去了昨日的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