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好好爱你们

我本想好好爱你们

1

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来到了这个世界。

不知是为了庆祝终于来到这个世上，还是为了自己坎坷的命运，婴儿的哭声很响亮。

还很虚弱的产妇，问还在忙碌的接生婆：“婶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漂亮的女孩，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被称作婶子的女人，一边擦拭着还在哭的孩子，一边回答着产妇的问话。

“又是个丫头片子，这肚子真不争气。”她小声嘟囔着。

她在暗自庆幸，多亏没去医院，偷偷在家生下来，以后还可以再生一个。

“她爸，你过来。”接生的女人前脚刚出门，后脚还没迈出门槛，女人就喊他的男人回来。

回来的男人，瞅瞅襁褓里的孩子，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孩子一直在动，好像已经饿了，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着包被的边角，不时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哼。可能感觉吃不到吧！就“哇”地一声哭起来。

“真是饿死鬼投胎。”男人不仅没心疼，却用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她爸，这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就按咱原来商量好得办。”

看得出，男人很坚决，没留一丝商量的余地：“我这就去找那个人。” 说完，头也不回走出了家门。

女人呆呆地望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鼻子一酸，眼泪落下来，她知道，孩子不会在她身边待多久，在这个家里，她很快就会是个“死”掉的孩子。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撩起衣襟：“吃吧！孩子，怎么也得让你吃上亲妈的一口奶，不然妈妈会觉得亏欠你。你别怨爸妈，谁让你是个女孩呢，没有男孩，爸妈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

天黑以后，男人回来了，而且还领回一个人。

“说好了，把孩子抱过来。”男人口气很硬，不容商量。

“等会儿，让她吃饱再走吧！”真要把孩子抱走，女人的本性里的母爱又开始泛滥。

孩子吃饱以后，甜甜得睡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也算给孩子留个念想。”

“也是，叫什么呢？”他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就叫多多吧。”

2

从此，这世上多了一个叫多多的女孩。

迎寒来暑往，看花开花落，不知不觉多多已经五岁。已然长成这个家里的小天使。

当劳作了一天了父母回到家，多多会懂事地递过毛巾，甜甜地叫着爸爸妈妈，此刻，父母的满足溢于言表，身上的疲乏瞬间烟消云散。

并不富裕的家，有了多多，让灰暗的生活凭添了许多的色彩。

养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唯一的生活来源就靠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有些拮据，解决了温饱就所剩无几。

即使这种情况，养父母总是尽其所能地爱她。去集市买一串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或者偶尔像变魔术一样，从兜里变出几块糖。

有时候，一个家的幸福指数真的不是靠金钱来衡量的。有一双恩爱的父母，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就可以找到简单的幸福。

虽然穷，他们一家三口依然过的很快乐，因为有多多，她就是个小小的开心果。

当他们愁眉不展的时候，多多一声爸爸妈妈，叫得他们瞬间会眉开眼笑。

尤其当他们领着多多去走亲戚，或者赶集的时候，人们投来的目光，足以让他们骄傲的抬头挺胸，多多太漂亮了，虽然衣服穿得普通，端正的五官，粉嫩的皮肤，就像一个城市里的孩子。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都想把人掌握在它的手里，它见不得风平浪静，其乐融融，总是不合时宜地跟人开玩笑，可是它的戏谑，于人就变成了灾难。

这一天，本想正常出工的父亲，突然头痛欲裂。

父亲痛苦的样子，使母亲手忙脚乱，最近不知怎么了，时常说头疼，而这一次好像特别严重。

多多也感觉出了异样，往常这个时间，爸爸应该下地干活的，不会满头大汗地蜷缩在床上。她乖乖在一边待了一会，悄悄走出去，她去了叔叔家。

正在修理农具的叔叔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多多，怎么不高兴呢？你惹爸爸妈妈生气了。”

“没有，是爸爸，他出了很多汗。”

“你爸爸没下地吗？”

“在床上躺着呢。”

叔叔感觉不妙，连忙跑到多多家。看到哥哥的样子，急了：“疼成这样还不上医院。”

医院的检查结果让他们大吃一惊，竟是脑癌晚期。

断断续续治疗了一年以后，养父病情恶化，弥留之际，摸着多多的脸，要擦她脸上的泪，张了张嘴，想说话，手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爸爸，爸爸。”多多哭着大声叫。爸爸却再也听不见。

3

爸爸走了，留下她们母女二人，原本不富裕的家，为了给多多爸爸治病，变得家徒四壁，债台高筑。

母亲本就性格木讷，家里的一切都靠多多爸爸操持，没有了他，家陷入困境，几乎不能维持。

在困境面前，坚强的人更坚强，懦弱的人就可能更懦弱，多多妈妈属于后者。

她变得浑浑噩噩，田里的草要没过庄稼了，也无心打理，只是呆呆得望着远方。

家更是没有了家的样子，多多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妈妈还没做饭。

“妈，我饿了。”多多小心翼翼地跟妈妈说。

多多妈不耐烦地说：“饿了不知道去你奶奶家吗？”

一个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察言观色，看到妈妈不高兴，多多识趣地走开了。

后来的妈妈越来越变本加厉，家已经名存实亡，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时光。终于有一天，她不想再承受重压，决定改嫁。

她不想带多多嫁人，多多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她把多多抛给了年迈的奶奶。

因为奶奶和叔叔婶婶一起住，为此，多多没少看他们的脸色，指桑骂槐是家常便饭。

还好有奶奶的呵护，趁叔和婶不在家时，奶奶会偷偷给她一个苹果，或者两块点心。此时的多多，仿佛又找到有人心疼的过去，她才恢复孩子的天真和单纯，可以跟奶奶撒娇、赖皮，或者给做家务的奶奶捣乱。

“再捣乱看我不打你屁股，一边玩去。”奶奶嘴里在骂，眼里却满是爱怜，就算多多再淘气奶奶也不会生气，孩子淘气是天性，多多的天性也只有敢在奶奶身边释放。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多多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她已经到了有梦的年龄。

她开始喜欢独自一个人，待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努力地学习，她要上高中，然后再上大学，然后再找一个好的工作，然后好好孝顺奶奶，让她安享晚年。

好像天从来不遂人愿，而这一年的春天，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

最后的日子里，奶奶把多多拉到床前：“多多呀！奶奶跟你说件事，你要挺住，接受这个事实。”

奶奶从来没这么严肃过，何况是在她重病期间，这让多多感到事情的严重，她还预感到这件大事肯定和自己有关。

“奶奶，什么事，你别吓我。”多多确实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奶奶能说出什么惊天秘密。

“你不是奶奶的亲孙女，也就是说你是别人家的孩子，你爸妈因为没有孩子就收养了你。我走之后，你叔和婶如果对你不好，你就去找你亲妈吧！奶奶不想你以后受委屈。”

4

带着对多多的牵挂，奶奶走了。留给多多的秘密却让她无法接受，一个声音老是在耳边说：“我是个抱养来的孩子。”

这个声音搅得她精神恍惚，寝食不安。爸爸妈妈不在了，奶奶也走了，我还要在这里待下去吗？可是，我的亲生母亲在哪里？家又在哪里？

那次，她放学回家，听到叔跟婶说：“你说，老太太把多多的事告诉她了吗？”

“谁知道呢？你看她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说不准真知道了。”婶子手里择着菜附和着叔叔。

“她要真知道了，我们还养她干嘛？听说她学习很好，花钱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那不如给她亲妈带个话，把她领回去吧！”

“那我明天去那家看看，说不定真能成。”

多多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的心仿佛掉进了冰窖，这就是看着她长了十多年的叔和婶。

她要疯了，自己的命运为啥要被别人掌握呢？她不止一次问自己，我是一个多余的人吗？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果然，没过几天，多多的叔叔就兴冲冲地回来，嘴里还哼着小曲，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径直走到多多面前：“大侄女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你亲妈了。”

“哦。”多多出奇的平静，眼睛都没抬，自顾盯着书本。

“瞧你，你亲妈明天就来接你，还跟没事人似的。”婶也在一边帮腔。

“我高兴不高兴不重要，只要你们高兴就行了。”

“这孩子，跟谁学的，说话夹枪带棒的。”婶把话甩下回她屋里了。

叔和婶走后，多多的心就像长了草，再也学不进去，她就两手托着腮怔怔得望着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树上多了个鸟巢，巢里已经有几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争先恐后地尽量伸长着脖子，等着回家的父母带回美食。

多多莫名其妙地落泪了，自己还没有小鸟们幸福，有爸妈的孩子真好。

我也要变成有父有母的孩子了，虽然你们抛弃过我，毕竟血浓于水，只要你们对我好，我也会对你们好。

5

多多到了一个陌生的大家庭，父母没有多多想象中那么亲，眼睛背后好像还有一丝淡淡的冷漠。

每天对多多嘘寒问暖，表面看似乎很疼她，要补回曾经对她的亏欠，可停在脸上的笑，总让多多觉得是假惺惺的做作，这让她心里残存的那一点亲情在慢慢地减弱。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多多的心有凉了几分。

初中毕业，多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高中，这让她无比兴奋，因为离上大学的梦想又进了一步。

“闺女，快上学了吧？”妈妈笑着问正在看书的多多。

“快了，还有十多天。”

“你都读这么些年的书了，识的字也够用了吧！”妈妈翻着多多的书，仿佛在那自言自语，多多听来却好像一把重锤，一锤一锤砸进多多耳朵里。

“妈，你什么意思？”多多的心提了起来，妈妈不会连读书的权力也剥夺了吧！

妈妈吞吞吐吐面露难色：“你也别怪妈，当初为了生你弟，家里被罚得差不多倾家荡产，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现在你弟也要上初中了，家里真供不起两个上学的，你就别上学了，以后你就跟咱村里的人，一起去打工，一来去外面见见世面，二来也挣点钱贴补一下家里。”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见见世面。

“既然你们商量好了，好！我就出去见见世面。”多多一气之下答应了不再读书。

小小年龄的多多加入了打工的行列。年龄小，学历低，做的都是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流水作业，工时长，薪酬低。

即使这样，多多也很满足，因为她不靠任何人，能养活自己了。期间，妈妈会隔一段时间跟她诉苦：

“你弟又要交学费，家里的钱都买种子了。”

“你爸最近胃老是不舒服，我准备去医院给你爸去查查。”

善良的多多总是尽量满足着母亲的要求，她希望金钱能填满彼此之间隔断的亲情。

平时不回还可以搪塞，春节呢？不回能去哪里？怕什么来什么，不知不觉春节就到了。给家里所有人买了礼物，她在等，等妈妈的电话，哪怕是几个字，她也会飞奔回去。

可是，她失望了。终于，在春节前的最后一天，她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家门口，喜气盈盈的春联已贴在大门两旁，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挂起，院子也打扫的整洁干净。屋里，妈妈和爸爸在包饺子，弟弟妹妹吃着瓜子看电视。

“爸，妈，我回来了。”

“多多回来了，刚才还念叨你呢，咋不打个电话，好让你爸去接你。”她的出现好像一股冷空气，把屋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回来了，春节在家多待几天，别着急走。”父亲也给多多打着招呼。

“这次不着急走，元宵节以后吧！”边说边洗手准备包饺子。“

去歇一会吧，一会就包完了。”妈妈拦住她。“那我去歇一会，真挺累的。”多多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愁，这个春节怎么过。

6

春节轰轰烈烈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很快返城的列车，把回乡的人们，又载他们重回了打拼的远方。

几次多多欲言又止，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要是奶奶在多好，不至于自己想说话却有口难开。

眼看快到上班的日子了，这一天，多多跟妈妈说，她谈了一个男朋友，男方家长想见见面。

“好啊！怎么不早说，这可是喜事。”母亲的喜形于色让多多有点意外。

“那你就跟那边说，让他们请个媒人过来，你的终身大事定下来，我也就安心了。”多多好感动，她抱着妈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妈妈真好。”说完像只快乐的小鸟飞了出去。

定好了日子，男方请的媒人如期而至。多多看到，开始还兴高采烈的爸妈，突然脸上多了一些不悦。跟多多抱怨：“这是什么人家，不通礼数，拿这么点东西就想娶我闺女。”

最后借着酒意，竟狮子大开口，要起了彩礼，媒人窘的不行，只好说：“回去我跟他家说，让他们准备，毕竟不能为了钱耽误了俩孩子。”

等客人离开，多多压在心里的火山爆发了。

“妈妈，因为你生了我，我必须叫你一声妈。但是，从我出生你们尽过当父母的责任吗？为了要儿子，把我送给别人，你们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吗？养父母虽然疼我，可他们离开了我，奶奶疼我，可为我受了多少委屈。你们想过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吗？我回到这个家，除了要钱，你们关心过我吗？你们爱过我吗？我跟你们之间除了血缘关系，还有没有一丝亲情。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对我好的人，你们还想用我挣一笔钱吗？”

多多的爸妈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来。

“这死丫头，教训起我们了。”多多都出去好一会儿了，妈妈才想起骂多多。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郑重其事地通知多多：“不管你以前怎么样，现在我们说了算，你告诉那边，彩礼一分不能少，否则，就别想娶你。”

多多真是左右为难，她不想失去喜欢的男孩，就找到男孩：“怎么办，我爸妈没有让步的余地，你们家能凑出那么多钱吗？”多多急得都要流泪了。

男孩握着她的手，安慰她：“放心吧！我不会为了钱放弃你，我爸妈说了，成全咱俩，过两天把钱凑齐，就请人去你家，把日子定下来。”

“你真好，等以后我们一起挣钱还给你爸妈，就算我们暂时借他们的。”多多激动的不知说什么了。

过了几天，按照这边的要求，男孩那边又请了媒人，带着各色礼品和说好的彩礼来到多多家。

这次他们高兴的脚不沾地，给客人沏茶点烟，表现的相当热情。

席间，多多爸还对媒人说：“不瞒老哥呀！我这个女儿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跟我们团圆，真想在身边多留几年，好好补偿一下孩子，可是既然孩子们都彼此喜欢，当父母的也不能过于阻拦，不然，孩子会怨恨我们的。”

“老弟这么想就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该放手就得放手，真不舍，就多给孩子的卡上多打点钱，一切都解决了，你说，我说的在理不？哈哈哈。”

“是啊！是啊。”多多爸爸尴尬地笑了笑，他听出了媒人的言外之意。

酒足饭饱，媒人走了，屋里满当当的鸡鸭鱼肉，和大箱小箱的各色礼物，让多多心里满满当当，憋的喘不出气。就走到院子里，院里的清新的空气，让她的呼吸舒畅了不少。

隔着窗子，她看到，爸爸妈妈正守着一沓沓钞票数着，脸上的笑遮挡不住眼里的贪婪，还不住的窃窃私语，好像在庆幸，失而复得的女儿，为他们儿子未来的婚事，提供了保障。

多多不想看下去了，她困了，累了，她想要休息。她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亲情也可以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