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八点半,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闹钟声,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刺进我的皮肤。我半睁睡眼,望向窗外。窗户距离我的床大概有五米远,窗外的乌云却好像近在眼前,笼罩了整个房间,让我不相信现在竟然已经八点半了。
在我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从来不定闹钟,因为我从来不会睡过头。因为打小就家教严格,于是我平时严于律己,不抽烟,不喝酒,不骂人,不打架,文明礼貌,善良朴实。
我相信我对待别人的态度决定了别人对我的态度,我是个举手投足都文明端庄的人,于是我也喜欢举止端庄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可是昨天,我做过的和没做过的,想做而不敢做的和敢做而不想做的,不想做但好奇过的和不好奇也不想做的,我几乎都做了。
昨天是个噩梦,甚至现在我还以为梦没有醒。
世间竟有如此不修边幅的男人。这是我看到那个男人心里第一个想法,同为男人,我实在不能忍受这个男人又长又油腻的头发。他的头发就像抹了猪油的脏抹布,我猜想苍蝇如果落上去会因为被粘住而飞不起来。
同样脏兮兮的还有他的衣服鞋子。牛仔衣牛仔裤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我感觉衣服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被氧化了的油污,大概即使现在下起雨来也不会把他衣服淋湿。我还注意到他右手袖子上被树上的鸟拉了一坨黑白相间的粪便,他也注意到了,于是他想用拇指跟食指把鸟屎捏起来,可是鸟屎很稀,他捏了一手之后索性把两根手指捻一捻,搓一搓,然后擦到裤子上。
其实这个男人的长相还可以,浓眉大眼,身高体壮,只是长短参差不齐的胡茬和眼角的黄白色眼屎让他显得十分邋遢。
“你就是杨文明?” 男人的喉咙里像是有痰,说话的声音都透着粗鲁。
出于礼貌,我没有表现出半分厌恶,“是的,我是杨文明,如果没猜错的话,您就是史密思先生吧。”
“嗯嗯啊,我就是史密思,” 史密思嚷嚷着说,“走吧,说说你的事。”
二
尽管心中万般抵触史密思,可是介绍人跟我说史密思在行业内是鼎鼎有名的,信誉好,十分敬业,当然劳务费也高一点。
我目前确实有一件在我看来很棘手的事,那就是我怀疑我的女朋友背叛了我。而史密思,就是介绍人介绍给我的人,说好听了叫侦探,其实就是个盯梢的。
我跟史密思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我要了两杯咖啡,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女朋友的照片从手机上找出来,递给史密思。
史密思刚要接过去,我想起他刚刚捏过鸟屎,下意识地我又想把手机收回来,可是我觉得那样会很失礼,于是装作看了一下手机的样子又递给史密思。
史密思并没有感觉到我很在意他脏兮兮的样子,他接过去手机后大把攥着,开始细细地端详照片。
“哥们儿,你这个女朋友,八成是给你戴了绿帽子没跑了,” 史密思的破锣嗓子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很突兀,我的脸立刻涨红了,并微微发热,慢慢地,热量从脸上散布到我的全身,我感觉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在看我,而且在议论:看,那个男人被女朋友戴了绿帽子。
任我再好的修养我也受不了了,我红着脸说:“史密思先生,麻烦您小点声好吗?万一我女朋友就在附近呢?”
史密思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噗嗤”喷了出来,“哎呀,奶奶的,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哎呀,舌头麻了。”
我一度觉得很尴尬,又不知说什么。史密思抬起袖子擦擦嘴,我把纸巾给他说:“这里有纸的,您用纸擦吧。”
史密思尽量压低声音:“我这个声音你能接受吗?”
这让我觉得史密思可以听进别人的话,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我感激地说:“可以,谢谢您。”
史密思说:“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我不敢打包票,你这个女朋友颧骨高,吊眼,依着我的经验来看,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妇道人家。”
我当然觉得史密思这样武断地下结论太草率了,我对介绍人说史密思工作能力很强的说法很怀疑。我说:“凡是要讲证据的,所以我想请您帮我观察一下。”
史密思拍着大腿,嘿嘿地笑着:“观察!哈哈,盯梢就盯梢呗,还观察,咬文嚼字的。"
史密思完全不在意我,自顾自地挖苦我,笑了一会儿大概没了兴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连眼角的眼屎都透露着认真,“她住哪里?平时有什么习惯?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顺利的话三天内就能给你答复。”
三
昨天早上,史密思约我出来,给了我一沓照片。
“好啦,该分手就分手吧,你女朋友浪得很呐,” 史密思撇着嘴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盯着,她跟除了你之外的两人关系都不浅呐,聊天都聊到酒店去了。”
我翻看着一张张照片,越看心越凉。看到最后我泪流满面,再也顾不得自己的风度,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起来。
“好啦好啦,前天就给你打了预防针了,怎么想不开呢?” 史密思过来安慰我,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和混合和汗臭和油污的混合味道,可我已经不在意了,史密思拍着我的肩膀,“这样吧,你是我的客户,我就帮人帮到底,走吧,我带你去喝酒。”
稀里糊涂地我就跟着史密思去了酒吧,第一次尝到那种辛辣的味道,我觉得心痛的感觉被酒精给包裹起来了,所有的烦心事都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了令人烦恼的效力,我喝了一杯,再一杯,似乎只有一杯一杯喝下去才能不断体验着那种奇妙的感觉。
“是不是很好喝?哈哈,” 史密思的大嗓门即使在嘈杂的酒吧里也可以让我听得清楚,“很爽吧!爽就多喝点!女人多的是,你瞧瞧,” 他指着酒吧里那些花枝招展,各有特色的女人,“走,跟姑娘们打个招呼。”
我晕晕乎乎地跟着史密思,酒壮怂人胆,平时不好意思跟女生搭讪的我此时口若悬河,同好几个年轻姑娘调笑,跳贴面舞。我猛灌一口酒,大声喊道:我去你妈的!
史密思跟我勾肩搭背,我说:”你离我远点,你身上很脏很臭你知不知道?“
“就你干净!装什么装!还不是被人戴了绿帽子了?” 史密思大声说,然后再加大了嗓门儿:“大家都来瞧一瞧啊,看看这个人,这个绿毛乌龟,被女朋友戴了好几个绿帽子才发现!”
史密思一喊,酒吧几乎所有人都看过来,听到史密思的话之后,所有人都放肆地大笑。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喊:“都笑个屁!很好笑吗?”
立刻有十八九的愣头青,上来找我的事儿,“怎么着绿毛乌龟,被戴了绿帽子还这么冲?”
“小崽子们都给我滚!”
刚说完我脸上就挨了一拳,我也不甘示弱,拿起酒瓶跟他们打起来。
“哎哎哎,好了好了,要打出去打。” 酒吧老板出面恶狠狠地说道。
四
史密思把我从酒吧拽出来,“不爽是不是?我带你去爽一爽。”
“去哪?”
“去找你女朋友!”
“好!”
我心想我正有此意,我的怒火在酒精的灼烧之下正无处宣泄,史密思的提议我再赞成不过了。我毫不怀疑史密思可以轻易地找到我女朋友和此时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他已经向我证明了他的实力,在这个市里找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在漆黑的夜空找皎洁的月亮一样简单。
史密思跟我边走边说:“你那个放荡的女朋友勾搭上一个富二代,” 史密思比划着,“大概这么高,那个人势力可不小啊,你有没有吓破胆。”
我牛气冲天地说:“现在就是黑社会大哥站在我面前,我也敢斗他一斗!”
“很好!来,” 史密思指着一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跑车,“这就是那个人的车,你说怎么办?”
“砸!” 不用史密思说我就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砖块,冲着车窗玻璃砸,“让你犯贱,我去你妈的,臭不要脸的,贱女人。”每砸一下,我就骂一句,骂得酣畅淋漓,骂得大气磅礴。
史密思没有动手,他只在一旁叫好:“好—— 砸得好—— ”
不一会儿,有人出来了,那是一个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的男人,穿着讲究,打扮时髦,他张口骂道:“你们干嘛呢!”
男人的旁边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气质不凡,正是我那个女朋友,“文明?你怎么在这?”
她要不问还好,她一问我就更来火,“我为什么在这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指着他俩的鼻子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老子今天非要教训你们不可!”
“你不要乱来!” 女朋友尖叫着,我只管冲上去,想要一拳把那个男人打倒在地,却不料被他一脚踢开了。我迅速爬起来,再次冲上去,又被那个男人踢倒在地。
我很不服气,就在这样的场合上,当着我曾经的女朋友的面,我尊严尽失,我没这个男人高,没这个男人有钱,就连打架我都被他一次一次踢倒在地。哪怕一次也好,我想让我女朋友看看,你勾搭的男人被我打趴下了,这就是他勾搭人的下场。
可我未能如愿,我像个可怜虫一样被打倒,爬起来,再被打倒。
在一旁看着的史密思终于看不下去了,“还有这么欺负人的,你欺负欺负我试一试?”
史密思身体强壮,冲上去的时候仿佛一座移动小山,那个男人被史密思打倒在地上,史密思坐在他身上:“来!想怎么打怎么打!”
五
我揉了揉微微疼痛的脑袋,仔细回忆我是怎么回来的。
史密思跟我两个人狠狠地收拾了那个男人,随后我们就跑了。史密思最后说:“回家去吧,我也得躲一躲,免得被人打死。”
对了,史密思!
我急忙打史密思电话,“嘟——嘟——嘟——”
没有人接,我有点担心他,我决定跟公司请假,去看看史密思。外面的天空还是很黑,让我很压抑,我心说但愿史密思不要出事。
我找介绍人给了我史密思的住址。循着介绍人给的地址,我来到一处住宅区。
史密思家的门是半掩着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推门进去。
史密思家被砸地一片狼藉,柜子,电器,窗户,能砸的几乎全砸了,而史密思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史密思!”
史密思被打得很严重,“杨文明啊,” 史密思虚弱的说。
“我对不起你,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别管我啦,你自己先躲躲吧。” 史密思刻意说话大点声,可还是比之前小很多,“他们打了我我就没事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谁也别想走!”这时门口有人说话了。
我惊慌地转过头去看,是那个男人带着另外几个人,手持棍棒,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你以为我就这么算了?哼哼。” 那个男人带着人进了屋子,“给我打!”
“谁敢动!” 史密思大吼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史密思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菜刀,紧紧盯着那几个人,“这是我的客户,你们几个狗杂碎给我看清楚了,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剁了谁!”
我紧张地看着史密思,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我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一说话会影响到史密思,双方对峙了好一会儿,那个男人说:“我早晚得收拾你们,走!”
那个男人走后,我赶紧去把门紧紧地关上,“哐当”史密思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靠着墙瘫坐在地上。
“杨文明,你的劳务费必须要加倍。” “好。” “去给我做点吃的,我很饿” “好。”
“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问道。
史密思没说话了。我颤抖着问:“史密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想过去看看史密思是不是死掉了。
“嗯,再把屋子收拾收拾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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