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十一）

11.

大海远处靠近海岸线的地方突然驶出六艘消防船，它们从港口的拐角处直奔而来，如天降神兵，浩浩荡荡，气势恢宏，阵势非同一般。它们一边鸣着警号，一边飞速前进，以排山倒海之势赶来救援。此时，天上飞的，水上漂的，都是“大形动物”，与“火烈鸟”相比，这只叫“火烈”的鸟明显地菜了许多，如果和有实力的人站在一起，连自己都看出自己的弱小，那证明自己的身板确实不够健壮。

边山消防与特勤中队比起来，就像是在恐龙跟前蹲了一只小兔象，咋看都不是一个量级的，根本没有可比性。

边山消防的队员们见了这阵势，个个目瞪口呆，唏嘘不已。心中的醋意能洒二十多亩大海，看到别人的装备是那么的先进和现代化，自己却还停留在高压水枪手动喷射，不免的令人生出些许的羡慕嫉妒恨，而且这羡慕绝对发自肺腑的，就像全世界都在用航母和导弹，自己手里握得是“小米加步枪”一样的难堪和丢人。

大家一边救火，一边羡慕着特勤中队的家伙事，直夸特勤中队就是牛啊！姜力伟看到特勤中队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久违的重逢让他心里突然澎湃起来，他欣慰地望着远处的直升机和消防船，亲切之情油然而生。

李广顺突然从对讲里说：“呦！救兵来了！姜队！这可都是你的兵！您看看人家那飞机！飞得真高！帅气！您看看咱们这消防艇！挺寒碜的啊？您再看看人家那消防船，够大！够气派！您再看看咱们这消防艇，简直了！你说这天上飞的咱们没有也就算了，这水里游的也没人家个头大！你说难受不难受？同样是消防，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我现在严重怀疑咱们是不是一个妈生的？！姜队！要不您跟上面商量商量，把咱们的设备提升提升！”

李广顺话声一落，三架消防直升机已经飞到了油轮上空，一号直升机不由分说地将水桶箱打开，以空投的方式将水投进油轮着火点的位置，投水完成后，飞离，让出位置给二号直升机。二号直升机飞到油轮上空，瞄准目标，再次将水投放下去，水箱打开，大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两轮下来，大火依然没有减弱，而且黑烟变得更浓了，一团团地直逼天宫。二号机完成任务后，飞离油轮上空。三号机飞到油轮上空，打开干粉箱，将干粉投放下去，这回火势明显地被压了下来。

站在甲板上的瓦塔里船长经受了两次倾盆大雨的洗礼和干粉袭击后，整个人像抹了面粉一样，浑身惨白，狼狈不堪，却又十分滑稽！他热泪盈眶地对着天上的直升机竭力呼救，像是看到了上帝一样。他伸展着臂膀，用力挥舞着手臂，他竭力求救着，像一只掉进大海里捶死挣扎扑腾着翅膀的鸟儿。心中五味杂陈，眼泪不止地往下流淌，原本被干粉喷斥的一脸煞白，却在泪水洗涤下，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泥沟河道。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灾难的地方就有英雄的身影。六艘赶来营救消防船熊熊而来，十二条大水龙腾空而起，火势很快被压住，直至火苗熄灭，甚至连烟都被罩住，动弹不得。一场大火就这样被扑灭了，三架直升机腾空飞去，特勤中队在马瑞国的带领下登上了油轮，解救了船长瓦塔里，并排除了油轮上的不安全因素。

“姜队！听说这支队伍是你带出来的？我采访采访你，您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复杂？培养出了这么一个优秀能干的团队，骄傲吧！”李广顺醋意十足地在对讲机里面说。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啊？你真的很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我告诉你，用两个字形容：爽快！”姜力伟不客气地说。

“哪爽快了？我就觉得酸，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啊，您别见外啊！是不是心里挺难受的？陷入回忆了吧？姜队！您要是难受，您就说，千万别憋着……”李广顺拱火地说，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李广顺！回头我再收拾你！收队！”姜力伟在对讲机里说。然后命令消防艇撤离。

火烈鸟（十一）

就在此时，特勤中队的消防战士刘志叫住了姜力伟，姜力伟听到刘志的声音，先是一回头，那股子莫名的激动像泉水一样从胸膛喷射开来，“刘志！你小子！行啊你！厉害！干得好！”姜力伟表扬着刘志。

刘志激动地大喊：“姜队！你等等我！先别走！”说着刘志小跑过去，从消防船船头下来，沿着船舷的走道跑了过去，找了一个离消防艇最近的地方，与姜力伟开始对话。

“刘志！好久不见了！长帅了！都好吧？”姜力伟大声问道。

“挺好的！您呢？”刘志回话，并关切地问喊道。

“我也挺好的！”姜力伟说。

“好就行！我们大家都很想你！您什么时候回来？”刘志话声一落，十几名特勤中队的消防战士站在了刘志身后，刘志大声喊道：“敬礼！”

十几名消防战士站在消防船上向姜力伟敬礼，这场面又让姜力伟情不自已，他眼睛湿润了，并向众人回礼向敬，为了躲避战士们的目光，他故意望了望远方的天际。

突然，马瑞国从船上走来，“都窝在这干嘛呢？不知道在执行任务啊？带你们出来看海的啊？”马瑞国训斥着众人。

众人向姜力伟挥手作别，然后四散离去，只有刘志站着一动不动，一副不服气的神情。

“刘志！没说你是吧？”马瑞国瞪着刘志。

“不是都收队了吗？”刘志不屑一顾地说。

“我说收队了吗？”马瑞国狠狠地盯着刘志。

“我跟姜队打个招呼不行吗？”刘志很不给面子地说。说完，然后向姜力伟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姜队！谢谢您提前赶到，救了那么多人！要不是您，损失可就大了！”

姜力伟没反应过来，看了看周围被救的陌生面孔，才恍然大悟，“客气啦！这是我们的工作，应该做的！你小子！好好表现！行了！回去吧！”姜力伟说，并向刘志挥了挥手，刘志也又向姜力伟板板正正地敬了一个礼，随后向船身走去。船体的通道上只留下马瑞国，马瑞国看了看姜力伟，得意地把手搭在栏杆上，又装着看着远处的大海。

“姜大队啊，在下面待的还习惯吧？”马瑞国看都不看姜力伟，对着空气说。

“挺好的！在哪都一样！瑞国！你都好吧？”姜力伟问候道。

“托您的福！挺好的！”马瑞国说，然后指着消防艇上的消防战士，不屑地说：“这些就是你那个‘火烈鸟’战队吧？怎么才这么几个人啊？能不能行啊？要不要我帮你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有机会一起吃饭！我们收队了，改天咱们再聚！再见！”姜力伟向马瑞国挥手，准备离开。

“哎！姜队！我们也组织了个队，叫‘火凤凰’，怎么样？比‘火烈鸟’好听点吧？”马瑞国喊道。

“挺好的！加油！”姜力伟说。

话声刚落，消防艇潇洒地向前一窜，像条灵活地小水蛇一样，在海面上“嗖”一下游荡而去，船尾甩出一片白色的浪花。姜力伟真不知道如何面对马瑞国，他看到马瑞国就会想起牺牲的郑亮，这是他的心病，所以他选择尽快离开，他逃避的是那一份愧疚，逃避的是人类世界最原始的情感。无法诉说，令人心痛，不能解释，也无法面对。

相比于姜力伟，马瑞国的状态可能更好一些，他就是想让姜力伟下不来台，他就是想当众羞辱他，因为他当时太自负了。如今的马瑞国也同样自负，他想将这自负的神情还给姜力伟，他想看到他痛苦难受的神情，他想看到他嚎嚎大哭的样子。可是，当他看到姜力伟仓皇而逃的同时，他又觉得他可怜，那种怜悯，带着人性当中对强者的溃败和落魄，仅仅在刹那的瞬间，因为自己的可怜大过一切，因为自己的懦弱大过一切，因为他内心中同样燃烧着自责的火焰，他却无法消灭。

晚上，电视播放新闻，将津门市消防特勤中队营救海上大火一阵海夸，马瑞国接受采访，特意讲述了外国油轮陷入危难时被“火凤凰”安全营救的英雄事迹，并毫不客气地说，自己带领特勤中队消防人员，营救了连船长瓦塔里在内的二十九名船员的生命，并且在短时间内消灭了大火，挽救了特大事故的发生。新闻中对“火烈鸟”只字未提，这让边山消防的消防队员非常恼火，明明是自己先赶到的，救了人不说，还控制住了火情，反过来这事跟自己没有了任何关系，功劳全都成别人的了。虽然大家都是消防员，都是抗火救灾的英雄，但是，荣誉分摊不公，确实令人感到十分不爽。

李广顺找到姜力伟谈心，丝毫不顾及姜力伟的感受，“姜队！我觉得你的心跟我们不在一起！他们掠夺了我们的荣誉，这不公平，当然，对于您来说无所谓，因为特勤中队才是你真正引以为豪英雄战队，我们只是一群鸟，一群菜鸟！我特意在网上搜了火烈鸟，说白了，屁都不是，被人‘火凤凰’给玩死了吧？”李广顺生气地说，唾沫星子横飞，像宇宙大战一样。

“说完了没有？”姜力伟问。

“没有！”李广顺执拗着。

“没有接着说！”姜力伟说。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生气？”李广顺问。

“我凭什么生气啊？你不是都说了吗？我应该高兴才是，为特勤中队高兴，为火凤凰高兴！当然！也为火烈鸟感到高兴！因为我们的及时出现，才使得这二十八条生命脱离大火的威胁，因为我们的及时出现，火势得以控制，这些都是让我高兴的理由！我为什么要生气呢？”姜力伟说。

“二十九名！”李广顺说。

“船长不是我们救的，二十八名！”姜力伟说。

“他们救了一个船长就二十九名？为什么？”李广顺说。

“因为他们就得是船长！因为船长才是真正需要营救的人，其他人只需要你把他们从海里捞上来！”姜力伟说，言下之意是营救船长更具艰难。

“船长是人，其他人就不是人了！生命是平等的！”李广顺说。

“没错！生命是平等的，这一点我不否认！”姜力伟说。

“那荣誉呢？为什么我们连边都没沾上？”李广顺说。

“荣誉这种东西有当然更好，没有说明我们还做得不够，说明我们的能力还达不到，说明我们还需要努力……”姜力伟说，还不等姜力伟说完，李广顺生气地说：“别给我讲道理！这不明白的事，怎么就成了我们的能力不够了？明明是我们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反过来到成了我们的不是？姜队！说不过去吧？”

姜力伟看着急眼的李广顺，不紧不慢地说：“那你说怎么办？让电视台再把你采访一遍？”

“可以！让他们知道火烈鸟救了多少人？”李广顺生气地说。

“然后呢？”姜力伟问。

“哪有那么多然后啊？”李广顺不服气地说。

“然后你就高兴了？这一次这样，下一次呢？难道每次都要为了这样的事跟别人叫板？你觉得你这样有意思吗？”姜力伟说，静静地注意着李广顺。

“有意思！我觉得非常有意思！要不你给上面打报告，我们要提高消防设备，我们也要直升机！也要……”李广顺开始耍混。

“啪”姜力伟一拍桌子，硬生生地说道：“你怎么不要航空母舰呢？李广顺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再敢给我胡闹，我把你这副队长给撤了！我见你是老人了，什么事不跟你计较，心想着你能起到带头作用，如果你处处都跟自己的工作过意不去，你也可以选择离开，这里是消防队！不是菜市场！你是边山消防的消防战士，不是菜市场的买菜大妈！希望你调整好心态，全心身地投入到消防事业中来！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服从指挥，别给我整天没大没小，嘻嘻哈哈的！有本事把训练抓上去，为以后的救灾任务做好准备，只有这样，你的荣誉才是自己的！别人才抢不走，说句不好听的，能被抢走的荣誉，只能说明你还是个弱者，等你真正变成强者的时候，你还用得着抢吗？”姜力伟说。

李广顺仔细一琢磨，确实如此，边山消防和特勤中队确实有着天壤之别，但是，大家伙那么辛苦，也确实在抗灾救火中立了功，救人的事总不能都归到它特勤中队吧？李广顺心里还是不服。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火凤凰吗？就是为了看火烈鸟的笑话！”李广顺说，说话间也有三分服软。

“知道为什么我们叫火烈鸟吗？就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居安思危，不要真把自己当救世主，灾难面前我们都是一样的，唯有不一样的，是我们身上肩负的责任。所以我们得看到自己的短板，努力将自己和团队培养成战则必胜的消防团队，而不是怨天尤人，更不是争名夺利。这里是消防队！我们是军人！是国家和人民的消防战士，是灾难和烈火中挺身而出消防战士，是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奔赴哪里的消防战士！只要我们心中明确自己的位置，我们就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信息所干扰！我以前和你一样，什么事都想挣个荣誉，可是就因为荣誉，我害死了自己的战友！火烈鸟不是菜鸟，他有他独特的品质，有他的韧劲，有他的执着，有他的奋进！不要瞧不起自己，更不要瞧不起自己的团队！我和大家一样，永远都在一起，永远珍惜彼此！我以火烈鸟引以为荣，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荣耀！听明白了吗？什么是荣耀！这他妈才是荣誉！”姜力伟不紧不慢地说。

李广顺竖起耳朵认真听着，不敢再说半句不好，他终于明白，也从姜力伟的言语中咂摸到了自己对消防战士真正的理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格局太小了，胸怀不够宽广，眼界不够开阔。

尽管如此，李广顺心里还是不服，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明白自己是无力与姜力伟抗衡的，唯有服从，才是自己真正正确的选择。他想：为什么姜力伟能带出那么优秀的团队呢？因为他执着，他有信念，有不屈不挠的精神，有战无不胜的信心。想着想着，李广顺从心里重新审视了这个新来的、让自己成为副队的大队长。他从心里开始真正地佩服他，从性格到人品，他都应该向姜力伟学习，他默默地认输了。

火烈鸟（十一）

深夜，油轮被拖至到了港口，明亮地月光将港口照的一片惨白，油轮上传来股烧焦的难闻的气味，瓦塔里船长与远东集团肖云飞磋商关于原油储存及货物运输等相关情况。

“肖先生！求求你了！请你尽快帮我找艘油轮把这些油运输出去，如果错过了交货时间，我会违约的！”瓦塔里神情憔悴，几乎哀求地说道。

“您的要求我们都知道了，这么晚了我上哪给你找油轮去啊？就算能找到，人家也不一定闲着，明天咱们再说吧！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我能帮您把它拖回港口已经很给面子了，您是商人，我们也是商人，赔本的买卖我们可做不了，我能帮的肯定帮，我帮不了的，您也别为难我。”肖云飞说完便离开了，心想不从洋人身上挤点水出来，都不好意思让他泊到自己的港口。

肖云飞的意思很明确，要让瓦塔里船长乖乖把钱拿出来，按照市场价不能少，从生意角度来说，也不算落井下石，只是按照规矩办事罢了。瓦塔里则想得到人道主义救助，所谓人道主义，就是尽量不要付银子。这种六十年代流行的词汇，现在行不通了。

这一夜，瓦塔里守着自己的油轮，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一方面，他想将油轮上的油都尽快地送出去，另一方面，他想尽一切可能减少自己的损失。他想：如果这油轮维修一下还能用？或者干脆把它当生铁卖了？然后再换个新的？他突然又想，自己再也不能在海上漂泊了，也许上帝选择让自己退休，所以才降下灾祸？他想到那些跟着他风里浪里出生入死的船员，在大火来临的时候抛弃了他，这太让他痛心了，他感到十分的沮丧，他甚至再也没有信心抬起头来望一望远天的星星，他甚至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整个人生。他终于决定放弃一切，连船带油统统都扔掉，他想，反正有保险公司，让他们去处理吧！他想起自己的爱人了，他甚至想到了死，可是，他是那么的惧怕死亡。夜晚的大海尽头，黑的没有边际，在黑色的深渊里，他几十年如一日在海上的颠沛流离，他无数次面对这黑夜都没有惧怕过。如今，他觉得自己如此的渺小和不堪一击，他孤独到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一颗憔悴的心。他甚至没有勇气再想下去，他想着想着，眼泪便流了出来，在月光的照耀下，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海风袭来，海浪哗啦哗啦地作响，这个世界，他与海孤独地对立着，厮杀着，战斗着，像庞大宇宙和一颗星子之间的对话，悄无声息，却令人陶醉。

痛惜之美，像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坠落在天尽头和大海深处，静寂，幽香，潺潺的海浪像一串又一串抚慰忧伤的铃铛，像海上的曼陀铃，听着海浪声，瓦塔里船长蜷缩在他的油轮里久久不能平息，像一只被鲨鱼吞没的小鱼，他幻想着自己是海中的鱼。这样，他就可以去大海深处寻找自己的爱人了，尽管他的爱人已经死了，他还是忍不住这种浪漫的想法。

火烈鸟（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