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从距离火车站十五里处顺着一个沟塘上了山,然后就一直在山顶蜿蜒盘旋,六轮卡车自打上了这条路,从上午到天傍黑才停了下来,约莫走了有七十里路,虽然是盘着山顶的路,却鲜有露出清天所在,山和山相连,林与林密接,像地狱深处。
一共五辆汽车,每辆车上有二十五个劳工,都是背捆了双手,一根铁丝穿过每一个人的绑绳,两名日本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死盯着他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快一天一夜他们粒米未进,只是在进山之前过一个木头桥时,停下来,由押运的日本人下车,从桥下拎上满桶凛冽的河水,在他们头上浇灌下来,他们一个个向上大张了嘴,贪婪地吞咽着。
日本人聪明的很,把这些人饿着,就不怕他们逃跑或反抗了。
日本话又吆喝起来,虽然听不懂,但是从关里到关外,汽车换马车,马车换火车的,早已听懂了是在命令他们下车。
一百多号人东倒西歪的站在一片很大的林间空地上,原来押运的日本人走去远处的棚屋,显然是吃饭去了,留下看管劳工的只有新换上来的两个人,穿的制服和押运者的不同。这两个人的制服是黑色的,看起来质料很好。
来了一个日本军官和一个翻译,说了一通话,是他们听过无数遍的要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然后对着名册点了名,在点名期间有两个显然病得不轻的人被拉倒不远处的林子里枪毙了,枪声在树林间并不响亮,像过年孩子们放的小号的麻雷子,那两个人的名字当即被拿着名册的日本人用钢笔划去。
他们被松了绑,各自拿了吃饭家伙,站排到火房领那顿久违了的晚饭。
孙长立就是在领饭时认识了刘瘸子。刘瘸子是这些人来到这里所看到的唯一的中国人。素不相识的人们,都是互相戒备的,直到一个多月后,孙长立被安排到火房帮厨,他们才有机会交流。
之前的一个多月,孙长立和所有同来的人每天被驱赶着在不同的山沟里挖井,在山上的一些泉眼处修蓄水池,没人知道这些工程是做什么的,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想,干活的时候只要稍一愣神,后背就会挨上工头的皮鞭。
“他们在找矿,”互相信任后,刘瘸子对孙长立说,“他们号称是在探铜矿,其实是在找黄金。”
他们每次的交流不能很长,三两句话完事,即使晚上睡在一起,也不敢作深谈,谁也不知道在周围的什么地方藏有什么样的耳朵。
一同押来的人成分复杂,有太行山的八路军,有闫锡山的晋绥军,有江南的忠义救国军,还有贩卖私货的商人。
“没有人能从这里走出去,”刘瘸子说,“在你们之前已经有两拨人都被埋在了这里。入冬后没法施工,这些劳工都得被杀掉,这一次我也该死了。”
“我能待在这儿这么久,”刘瘸子说,“是因为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墟明次郎喜欢吃我做的蘑菇汤,听翻译透露,墟明因为工作不利,遭到责罚,这个工程季结束就要调到关内战区去了。”
“再说我知道太多他们的事”刘瘸子郁郁地说,“他们断无留我活口的道理。”
逃走!
这是每一个自从落入虎口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的问题。
“以前的两伙人,都有逃跑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成功,捉回来的,都在大伙的眼前,活活的喂了狼狗,他妈的那条狗,老子早晚要整死它!”
眼看着快到秋天了,施工急促起来,用不上三天,准有人累得爬不起来,被拖出去吃一颗枪子,刚来时的一百二十五人,已经不足一百了。
这天是一个闷热的“秋老虎”天儿,不见直射光的原始森林里,干活的人都热得湿透了褴褛的衣衫,这些挣扎着走过地狱的人们,一个个精疲力竭,生死莫辩,好不容易捱到了收工时间,工头点名时发现少了一个人,开头以为累昏在工位上了,就提着枪到工位上寻找,到处找不到,就把他们押回居住地后组织起一个三人搜索队,带着狼狗,向他们判断最有可能逃跑的方向去追寻。
晚饭迟迟不给开,大家只好往肚子里猛灌凉水。
远远的传来了两声枪响,很沉闷的声音,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上过战场的,对枪声的辨别能力还是有的,“东北方向,三里地远,”有人说。不由一阵唏嘘,觉得跑了几个小时了,才跑出那么点距离。
“跑得不善劲了,”刘瘸子后来对孙长立说,“这是原始森林,没有现成的路,就是没有人追,也不会逃出去的,尤其是东北方向,等于是一直顺着山脉走,就是带足了干粮也永远都走不出去啊!”
大家对那两声枪响纷纷猜测,说又一条命毀了。刘瘸子悄悄对孙长立说:
“如果真的用枪打死了,倒是他的造化了,只怕……”
孙长立从刘瘸子充满恐惧和愤恨的眼神中读懂了将要发生的重大事件。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场地上点起了三盏马灯,人们被集合起来。一个日本人骑马上场,马的背上驮着一具黑呼呼的尸体,但那不是逃犯,逃犯没有骑马的待遇,那只是他们顺便打死的一只狍子,而那个逃犯被绳子捆住双手,就那样血糊淋漓地在马后面拖了回来!
逃犯被解开捆绳,扶起来让他靠在一颗粗大的杨树上,那个日本人把他的头发往上一拎,大家立刻认出了那个平日里英俊强壮的小伙子,那是人人都喜欢的一个小伙子。没抓回来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猜到是他了。
那条狼狗也不见吠叫,它走向逃犯,绕着树转了两圈,然后直接同他面对面站了起来,竟和他一样高,他感觉到了眼前的腥臭的呼吸,艰难地睁开了双眼,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惊呼一声:
“不要!……”
那恶狗张开大口,“咔嚓”一声,眼前那小伙子的半边脸成了流血的凹洞,小伙子疼得大叫着昏死过去,整个人都痿在了地上,那恶狗在他身体四周转动着,看似在做一个漫不经心的游戏,左一下右一下,撕扯着,拖拽着,夜色里,黑呼呼的,犹如来自地狱的魔鬼。
然后命令他们立即开饭,不可误了明天开工,有的人吃着吃着就呕吐起来。
晚上,孙长立和另一个劳工被人押着去埋小伙子的尸体。他强忍住没有把手里的铁锹砸向那个日本人。回来的路上,他愤愤地对同伴说:
“你看着吧,早晚我要杀了那条狗!”
树叶开始枯黄的时候,桦树林里长出了无数的蘑菇,墟明的餐桌上每天都有一碗美味的蘑菇汤。
刘瘸子每天在林子里转悠,他在给墟明太君寻找最美味的蘑菇,他的蘑菇汤在墟明太君的带动下,所有的日本人都好上了这一口儿。
墟明太君对任何一个中国人都怀着十分的戒备心,每次必须端上整盆的蘑菇汤,由刘瘸子当面盛一碗自己先喝了,他和他的部下才会开始喝。
刘瘸子和孙长立连着讲了三天那个计划,孙长立不忍心他自杀式的做法,但是刘瘸子说:
“我横竖也是一死。你们都是军人,拿起他们的武器,按我给你画的路线走,切记:最初出沟的十里路必须在那个溪流里走,才不会给狗留下气味,然后的路是一直往北,你的方向只能靠太阳判断,如果是阴雨天,就宁可不走。干粮我会提前准备好,之前为日本人做了许多犴肉干,你们都带上!剩下的就全看你们的运气了,运气好,你们可以直接跨过国界到老毛子那边,运气不好就坐地打游击吧。”
孙长立紧紧地握住刘瘸子的手,感觉到刘瘸子坚定的决心和慷慨赴死的悲壮。
“你有啥亲人,”孙长立眼中饱含热泪,“我如果出去了,也好有个照应。”
“没有,我独身一人,从小就瘸,一直就叫刘瘸子。”
一大盆蘑菇汤被两个人抬到墟明太君的桌上,墟明的一双眼睛鹰隼一样盯看着刘瘸子,旁边的翻译说:
“刘瘸子,照规矩来吧?”
刘瘸子拿起长柄汤勺,往一个大碗里㧟汤,一勺,两勺,他从容不迫,知道墟明和所有的部下都在看着自己,如果有一点犹豫,或者露出一丝怯意,都将前功尽弃,那就是所有劳工都死于非命。他把汤碗捧在手里,嘴唇噘起,轻轻地吹了几下,就开始喝汤了。
过了一会儿,墟明太君端起了汤碗,所有的日本人都端起了汤碗。啊,这真是人间少有的美味啊!所有的人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品尝到如此鲜美的羹汤。
墟明太君一挥手,对翻译嘟噜了几句,翻译对刘瘸子说:
“刘瘸子,你过关了,可以回去了,太君说,今天的蘑菇汤顶好!”
刘瘸子定定地站在那里,面向墟明太君。
“我想给太君讲一讲今天的蘑菇汤。”
太君听了,非常好奇,就示意他讲下去。
“今天的汤里,我加了一种发光蘑菇,这种蘑菇非常的少,而且只在桦树叶黄透但还没有飘落的时候,它才出来,早也没有,晚也没有。太君有口福,能喝上这世上第一美味,为了今天的汤,我连续在林子里找了三天,如果量不够,则汤味不鲜、不香、不会产生飘飘欲仙的感觉。”
“哦?”太君大奇,“还能飘飘欲仙?”
“正是,这种蘑菇里面富含一种神经毒素,一旦中毒,”刘瘸子说到这里,身体开始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一旦中了毒,就会产生幻觉,你想什么,就会出现什么,可不是神仙一样?我,我早喝了一刻钟,现在已经看出来你们一个个都变成了魔鬼……”
“啊!”墟明恍然大悟,“你在给太君下毒?”抽出刀,一步步地向刘瘸子走来。
“哈哈哈哈,”刘瘸子大笑,“不只是飘飘欲仙,接下来就会窒息而死,没有解药!”
墟明照准刘瘸子的头一刀砍来,随即他也瘫倒在刘瘸子身上,一屋子喝蘑菇汤的人都瘫倒在地上。
这天晚上,孙长立同几个人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外面放哨的两个日本人,然后大家一起来到那条恶狗的屋子里,那条狗是自有一个屋子的。
他们用长杆挑着绳子套住那恶狗,然后把绳子从那棵咬死小伙子的大杨树的枝叉上,几个人一拽,那狗就四爪离地,但是仍狂暴的蹬踹着,一时不死。孙长立说:
“快,拿蘑菇汤来!”
有人用一只桶在炉灶上大锅里舀上大半桶滚开的蘑菇汤,拎到垂死挣扎的恶狗跟前,把那蘑菇汤顺着它大咧的嘴巴灌了进去,它终于老实下来。
三天之后,孙长立他们意想不到的顺利抵达了苏联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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