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
我从一叶扁舟上坐起,宽袍长袖,白衣曳地,远处湖光山色,月色如水,静扰我一帘幽梦,不禁长吟道: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清冽的酒液顺着唇角划下,已不知今夕复何夕,任孤舟随风飘远,我一拢衣袍,便欲再睡去。
“游螭兄作诗,当真天下独绝,子瞻在此,也不得惊为叹服”身后有人低语道,一玄衣公子闷声不响地缩在船尾,若不是他说话,我几乎发现他不得。
“子瞻?”
酒醒三分,岸头。孤峰侧立,我混沌的大脑开始如潮水般涌上一些事来。
是了,今夜是中秋,我们此番,自当是应豫章先生的来信,去悬柳岸,参加流觞诗会的,可今晚月色如此。
我难耐的锁眉。
怕是时辰将近了。
这时,一直坐着不动的苏轼才走到船头,递给我一只船桨,自己持棹,翻起袖子,堂堂一密州太守就同渔夫般放声而歌道:
“风萧萧兮密州秋,岸里飞江抽水流。
今夜秋光相见晚,不如痴酒醉江头。”
不如痴酒醉江头。
话未绝,已名其意,湖边有古亭,我便将舟一靠,随意扯他衣袖道:“走,咱上岸吃酒去。”
苏子眉目间已然有些醉意,长啸一声,足尖轻点湖中青礁,纵到岸上,自解了发簪,秋风一吹,满头青丝便如银河落九天,亦随风独舞。
我一时看的直了,子瞻,果真心性如此,满天星光下,倚料峭青山,黑云四起,就连一根头发丝也是狂傲的。
他逸然飘去,犹如闲云散鹤,人间谪仙,他五指扣住岸边一巨石,一提气,大喝一声,轻而易举把它翻到岸边,解下腰间酒壶,靠着巨石,兀自一人饮着闷酒,月光下,那双永远看不透的黑色眼眸里好像有什么情绪在涌动,我看不清也猜不出,只是心头一震。
月影破空,突然间,他身形一动,跃上巨石,肆虐的狂风中,他只身一人,好似浮冰碎雪,一下就会被吹散。
他仰头,迎月,清冷的月光就这么直直地穿破他狂傲的眉眼,穿破他豁达的外衣,直抵他眸中幽深的井底。
那是苏辙,那是一寸相思,那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
我恍然大悟。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子瞻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时间,狂风骤起,他宽大的袍袖被张开,仿佛大鸟的羽翼,扑向永远看不清的归宿。
我微微一怔。
江中渔火,人间离愁,一时间风起云涌,天地只为他独鸣。
子瞻开口,微冷的声线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们同时举起酒盏,摇摇一祝,子瞻微笑道: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今夜丙辰中秋,与子瞻兄江边独酌,欢饮达旦,吾甚喜之。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也是,九天之上无亲无故,或有诗仙太白,但怎比人间冷暖?
苏子神归天地,心在人间,就算玉皇下旨,也未必能归顺天界。
苏轼,只能人间的苏轼。
果然,他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我也有些恍惚,手指渐渐划过月的面纱,水波荡漾,搅起一池秋水迷茫,浮动的月影碎在水波中,神秘又缥缈。
月光渐移过了天,着迷地荡漾在玉白的酒杯里,人间仿佛沉淀在了瑶池之畔那般静谧,嫦娥也斜倚在那月牙上,虚着眼睛,喝下千年的桂酿,拍拍手,灯光调亮,月再上三竿。
我顺势拔剑,舞三尺青锋,脚踏碧波,意犹未尽,剑吐长虹。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剑势渐缓,古今嗟叹,也不知天下有多少未圆之事,也不知有多少无眠之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苏子声音骤而拔高,有如夜箫般划过天空。
“好一引喻!”我心神微荡,又出一剑,不禁长叹道。
月光下,苏子的脸,渐渐敛了锋芒,变的柔和而恬淡,他薄唇轻吐道: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声清响,我收剑入鞘,仰头望月。
那是城郊茅屋下低矮的月,是塞外孤烟浩荡的月,也是九重殿阙上辉煌的月。
不管它是怎样的月,
总之它是文人墨客的月。
这一刻,他是苏子的月,
我不知道这一刻,有多少看见,有多少人没看见。
但我希望苏辙能看见。
至少一千年后的今天,我看见了苏子的月光。
从此,千里婵娟,九州一色,不再只是李白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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