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便宜的日历

最便宜的日历

很久以来，我对日历的印象，只停留在外公家一进门的的墙上。

外公家的窑洞里，一进门的墙上有一颗钉子，那颗钉子上面常年挂着日历，印着红色绿色的数字，还有当天的“宜”和“忌”。一直是纸质最薄的那种，透明度很高，有点类似于小学生字帖里面的描摹纸；也是最便宜的那种，不到五块一本。外公早晨起来，先抽一支烟，从炕上下来，然后就慢慢地撕下一页，有时会念叨着：又XX号了。

把那张纸放在炕边上，外公就去大黑狗住的柴房取柴，顺便取炭。冬日里，每天早上我趴在被窝里看着他取柴回来，左臂下夹着一捆玉米秸秆，右手抱着一簸箕炭，嘴唇还夹着他的烟，放下东西开始给灶堂生火。这时他划着火柴点燃刚刚撕下来的那张薄薄的日历纸，引燃玉米秸杆，一张日历纸能有的作用被老人发挥得淋漓尽致。轻黄的玉米秸秆在风箱抽出的风的帮助下引燃漆黑的煤炭。灶堂里生出红红的火，照亮了外公黑里透红的脸，也照暖了整间屋子。

最便宜的日历

小时候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从没上过学的外公，对每天看日历这件事持之以恒；节俭到极致的外公，为什么会在每年家里有儿女送来的按月份计天数的挂历的情况下，还买一本日历，每天撕一页，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

长大之后我明白了，他是怕给子女添麻烦，所以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他一个人住在那里，他又是极其孤独的，可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上过学，汉字也不认识几个，所以或许他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孤独”这两个字，但是他确实是不开心的。每次我要离开的时候，从他的表情里便可以看出。

所以他喜欢看日历，撕下一页，就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到来，就有新的希望——

大儿子是不是生意最近比较忙，二儿子身体好点了没有，小女儿最近可还是一帆风顺，孩子们该放假了吧？

他们不忙的时候或许会来看我吧，或许就是今天呢？

前段时间，2019单向历，豆瓣日历，故宫日历等“高端情怀”日历纷纷出场，我惊叹于设计者的精巧心思，也被那些硬挺光滑的纸页和封面、低调有质感的金属配件所打动，有冲动买下一本，摆在书桌上，美其名曰要“激励自己珍惜时间”。

但是看着那些动辄上百元的日历时，忽然就想起了外公。如果时光倒流，我希望我每个假期都可以回去陪他住一整个假期，不再嫌弃他家太偏僻没有4G网络，不再嫌弃没有电视没有自来水，我甚至已经在想象，如果我给他买了一本豆瓣日历回去，几天后他可能会和我说，“你这女孩子，你给我买的日历纸太硬了，不好撕……”

最便宜的日历里藏有外公最真诚的希望。

最便宜的日历

人生无常，还是很想念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