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表哥肉铺的路上,黄粱都是低着头,数着人行道上的砖块。
他不用看前面的路,因为他的老爸老妈在前面领路。其实,不是他不用看,也不是他看不到,而是他不想看,不愿意看,或者,他压根就不甘心走眼前这条路。
如果不是表哥肉铺里的一个小伙计头一天摔断了腿,黄粱的表哥肯定不会留下黄粱的,他现在根本不缺两瓶酒和两条烟。
黄粱的老爸老妈离开后,表哥丢给黄粱一副橡胶手套,对他说,那个小伙计养好伤,还会回来的,假如现在回来,小伙计即便拄着拐,也比黄粱强十倍。
黄粱没有在意表哥的话,他满脑子全都是“混口饭吃”。在来的路上,老爸嘟囔了很多话,他只记住了这几个字。
生猪肉的气味一直灌满了黄粱的鼻腔,气管,肺片,甚至整个身体,他感觉自己跟案板上和挂钩上的猪肉没什么区别。可是,猪肉还能卖钱,而他,一个大活人,就值每天的三顿饭钱。
反正是混口饭吃,那就混喽,表哥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每天早上三点半起床,黄粱坐着表哥开的车,去肉联厂排队进货。他还不熟练在车厢上摆放猪肉,只能够在车下边把猪肉往车上抬,递给车厢上的表哥。
整只猪都被分成两半,每一半猪肉都差不多有黄粱半个人重,而黄粱的身体又很瘦弱,他双臂举不动猪肉,就只好用头顶。
顶了半天,他的脖子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支撑,只好放在肩膀上扛。
就这样,原本半只猪要用双臂高高举起,他举不动。退下来用头顶,他又顶不动,又退下来用肩膀抗,好不容易算是能扛得住了,可是,站在车厢上的表哥却够不着这么低的猪肉。
表哥无奈,只好从车厢上跳下来,和黄粱一起,把半个猪肉举到车厢里。
表哥嘴巴里总是嘟嘟囔囔,有一句话,让黄粱的心里不是滋味,表哥说他读书没把脑子读灵活,还把身体读废掉了,他还赶不上小伙计断了的那一条腿管用。
黄粱抿着嘴唇,不说话,可他心里却说,你这个表哥整天说别人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呢?不还是整天跟这些死猪打交道吗!除了混口饭吃,你还有啥本事!也不扫泡尿照照你自己,跟那个死猪头没什么两样,这辈子,你也没有什么出息了,就在肉铺子里混吃等死吧。
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把手里的猪肉往地上狠狠一摔,冲着表哥大吼一声,扬长而去。就像他曾经在教室里,冲着他的班主任朱老师摔了自己的书本,又摔了教室的木门,扬长而去一样。那个时候,他不念书,还可以继续上学,可现在,他不能摔了刚到手的饭碗。
好不容易装完整车的猪肉,表哥刚叼着一支烟卷,还没打着火机,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在进肉联厂的时候,黄粱听说了,这个美丽女子就是这个肉联厂老板的女儿,名叫刘一梦。
表面上,刘一梦在这个厂里打工实习,实则就是来接替她老爸这个老板的位置。
她走到黄粱的表哥面前,撩着眼皮,瞥了一眼表哥说:“我们不打算给你批货了。”
“咋了?”表哥的嘴巴一颤,叼着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你的进货量太少了。”
“刘大小姐,你就行行好吧,我这小本生意,根本走不了那么多货哦!”
“那你就换一家肉厂喽。”
“可……可进货价都太高了,我负担不起哦。”
“那我们厂也不能养着你啊!如果想在我们厂继续进货,进货量还这么少,价格就翻倍。”刘一梦干脆地说,一脸认真。
“那……那比其他厂的价格更高了啊!”
“所以我就说嘛,你这量,就去别家厂找找门路喽。”说完,刘一梦便转身,扭着水蛇腰,走向后面小货车。
表哥回头一看,自言自语道:“完了,我们这群小散肉铺子肯定会被这个刘大小姐清场了。”
果然,凡是刘一梦经过的小货车,车主都受到了同表哥一样的对待。
平常大家围在一起,品评这个大*美*女*的*身*材和脸蛋,乐此不疲。而此时,大家围着刘一梦,怨声载道。大家都慌神了,被清场,就意味着被砸了半个饭碗。
刘一梦不耐烦这些人的纠缠,返回了厂长的办公室,大家就一窝蜂跟了进去。
自从黄粱跨入这个肉联厂,他的目光除了专注在猪肉上,就是偷偷地定格在那个来回巡查的刘一梦身上。
就在刘一梦办公室里乱成一团时,黄粱也趁机溜了进来,趁着别人不注意,从一个桌子角的名片盒里,拿走了一张刘一梦的名片,放在了自己衣服的里袋。
清除肉厂批发的小散户,集中所有资源对待大批发商。这是刘一梦上任之后的第三把火,她的态度非常坚决。
黄粱的表哥绝望地离开了办公室,回到货车旁。
黄粱坐进了副驾驶,表哥坐进了驾驶位置,表哥朝着车窗外吐了一口痰,懊恼地自言自语:“唉,这妞儿,哪样都好,就是手段太狠了。不过,也不得不佩服!谁让人家以后要坐大老板的位置呢!天底下哪个男人有福气,能把她娶到手哦,唉!”
听到表哥口中“刘一梦要坐大老板的位置”,黄粱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烧,感觉自己刚刚不该拿刘一梦的名片。不过,他也庆幸自己拿名片的举动,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黄粱正这么想着,表哥发动汽车,阴阳怪气地开口说:“人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半斤半两,很多人都拿过那个小妞儿的名片,可是呢,癞蛤蟆还真吃不着天鹅肉,呵呵。”
黄粱将脸扭向侧边车窗,伸手把刘一梦的名片抓出来,丢到了车窗外面。关上车窗之后,他心里又有些后悔。
这一次进货回到肉铺,比以往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严重打乱了表哥早晨开张的所有原定计划。等到表哥开张的时候,左右摊铺早已经卖了大半头猪了。
右边摊位的胖老板,数完一沓钱,哼着小曲儿,给表哥递了一支烟。两个人抽着烟,胖老板把头凑到表哥耳朵边,低声说:“你这眼力也不行啊,找来的这个帮手跟个没魂儿的病秧子一样。”
“嗐!要不是亲戚关系,我才懒得搭理他。”表哥的声音很低,但却被一旁收拾猪骨头的黄粱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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