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若梦,流年似水,花开花谢,总留下一抹淡淡的飘香,几许怅然平淡,带着父亲浅浅的笑意。
父亲的情从不显山露水,仿佛故乡那连绵的细雨纤细无声。父亲与母亲的相识相恋毫无浪漫可言,一切皆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发生:当年两个二十余岁的大龄青年,同在一个工厂当工人,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便情愫暗生,水到渠成地结婚生育,在筒子楼里自得其乐地生炉做饭、浇花弄鸽。
父母的婚姻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却颇有些坡坡坎坎。先是奶奶十分看重八字,一再嘱咐父亲不能娶某日出生的女子,母亲怕结婚不成,便虚报了生日,婚后才对父亲说了实话,父亲听了,淡淡地说:“十五就十五吧。”一切如故。
后来,母亲迫于奶奶想要孙子的心理压力,怕第二胎又是个女孩,就趁着父亲出差的时间,偷偷跑到医院做了人流,不想堕出来的竟是个男孩。而母亲自己也不懂得术后如何保养,落下了体虚的毛病。然而,后来每当说到这件事,父亲除了惋惜那个没能出生的弟弟而外,就是对母亲不懂自我保护以至坏了身体的抱怨,余外再无他话。
姨说父亲的脾气不好,我却没有太深的感受:深刻地记得小时候挨过母亲织毛线的竹钎,却仿佛都是父亲充当和事佬将我从东躲西藏中解救出来。父母的矛盾与不和,也从未在我面前有过丝毫流露。父母双全的日子就如蜜糖水般滑进肚里,融入血中。
母亲的早逝如同山坡滚石改变平静河川的流向般,强硬地打破了父亲的人生轨迹。那天,父亲从带了两天的医院回来,摸摸我的头,说:“妈妈死了。”没有丝毫的掩饰。在我的哭声中,姑母责备父亲为何不隐瞒这个消息,父亲却平静而坚定地回答:“这种事,是能骗得过去的么?”话语里分明透着这样的信息:母亲已逝的事实无可逆转,剩下的人还必须面对现实勇敢地活下去!
此后,父亲换了工作,搬了家,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给我做饭,晚上则断了写日记的习惯,改接私活挣钱:本来是两人的收入抚养一个孩子,现在只有一个人了,却还是需要同样多的抚养费用,这开销,只能从下班的时间里挣。父亲节俭,却从不吝惜,说:“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挨饿是从来没有的事。
母亲过世后,父亲从不主动提起她,甚至不在家中悬挂母亲的遗像。然而,不思量,自难忘,陈年佳酿历久弥香,在开封的那一刻才知道它有多么醇厚浓烈。
父亲让阳台上开满各式鲜花,甚至有大型的昙花,让邻居兼同事们在半夜里云集而来,领略了名副其实的昙花一现的激越与奔放之美。
父亲又用脸盆在家中养上乌龟,冬天再把他们埋到花盆的土中冬眠。十年的时间里,大小乌龟养了四五只,直到我读大学、最后一只乌龟寿终正寝方才罢休。
父亲是象棋好手,尽管只教给我“马走日、象飞田”这样的基本规则,自己却是一有空就抱着一杯水果罐头瓶的茶水去围观树荫下的厮杀,时不时还参加单位的象棋大赛,赢几块肥皂、几条毛巾回来。
父亲很勤奋,每天都在月黄的台灯下看书。一天,年过四十的父亲突然抱回来一摞英语书,竟开始跟着磁带学起英语来,丝毫不理会我诧异的目光。
时光就这样在积极而又平平淡淡中如水滴般一点点地从手指缝中淌走。无论父亲有多少爱好,却在我上大学之前,从未再谈恋爱。好心的人给父亲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却都是见面之后再无下文。于是,邻居趁我和邻家孩子玩的时候,谈心似的说:“你爸找对象,你不同意?”“啊?”“以后你不在跟前,你爸老了咋办?总要有个人照顾吧!”我只好尴尬地表态说,全由父亲自己决定,他同意的人我决不反对。
父亲并没有因为我的表态而改变。直到我大二了,过年前从电话里听见了父亲沙哑的嗓音,以为他感冒了,千里迢迢带了些感冒药回家。从火车上下来,发现父亲身边多了一位女性。虽然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对于我的感冒药,父亲笑了笑,平静地说:“那不顶事。”
回家的第二天,姨找来我家,父亲正好不在。姨的叙述让我大吃一惊:就在一个多月前,父亲突然喉部不适,检查怀疑为恶性肿瘤,确诊需做活检,建议手术,父亲马上决定做手术,以免延误治疗。术前,他流着泪对赶来的亲戚说:“孩子还小,我不能死。”手术切开了半边颈脖,九死一生。父亲的一边声带被切除了,所以说话有些沙哑不清,但却从始至终在康复前瞒着远在异乡的我。而他身边的那位女性,直到这时才被大家知晓:白天开店,晚上到医院看护。父亲,正是认可了她的情义。父亲对我说:“我就是看在了那两天晚上看护我的情分上。”
父亲重情,情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历经十几年,重新有了伴,又有了两个人的磕磕绊绊,免不了意见不合、斗气斗嘴。父亲的脾气也显现了出来,但却从来都是冷战,决无大吵大闹、脏话、动武之事。我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每每在争执中败下阵来——家风如此啊!
每当我打电话给白发渐增的父亲,让他多多保重时,父亲总是说:“各人顾好自己吧,你好我就好。”手术的麻醉药销减了父亲的记忆力,却丝毫没有改变父亲的情。只这一句,在逝水年华中,凝结于平平淡淡的日子里,于记忆中永不磨灭。
父亲的情,是常青的叶,是冰川的雪,是淡淡的花香,是潺潺的溪流。父亲,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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