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坊中烟绿,百花洲上云红。萧萧白发两衰翁,不与时人同梦。抛掷麟符虎节,徜徉江月林风。世间万事转头空,个里如如不动。--向子諲《西江月》
二
第八日,城破。
火是从北门烧起来的。金人用抛石机砸毁了城楼,火箭如蝗虫般落入城中,到处是喊杀声、哭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
向子諲站在南楚门前,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他的袍服上全是血迹和烟尘,手中的剑刃已经卷了口。
“观察使,走吧!”亲兵队长拽着他的马缰,声音嘶哑,“金人已经进城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向子諲没有动。他望着城中冲天的火光,忽然想起八天前那个傍晚,聿之跪在他面前说“不敢辱没祖宗”。
“聿之呢?”他问。
亲兵队长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成忠郎在东壁……没有出来。”
向子諲闭上了眼睛。
东壁是最后失守的地方。他记得昨天夜里去巡视,聿之站在箭楼底下,满脸烟尘,却还在笑着跟士卒说话。那个年轻人,今年才二十出头。
“观察使!”亲兵队长急得声音都变了,“您不走,我们也不走,可留在这里只是送死啊!”
向子諲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城中的火光。
“走。”他说。
他带着残兵从南楚门杀出,背后是燃烧了八天的潭州城。
三
绍兴元年,安仁。
曹成反了。
那个曾经接受招安的剧盗,因为朝廷援兵不至,因为被向子諲扼守要道不得南下,终于按捺不住,拥众数万,杀奔而来。
官军一触即溃。
向子諲站在大帐门口,看着溃兵如潮水般涌过。亲兵们围在他身边,个个面色惨白。
“观察使,快上马吧!”有人喊。
向子諲没有动。
他望着远处漫山遍野的贼军,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元符三年那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想起宣和年间治理漕渠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靖康元年焚烧张邦昌伪诏时的那把火,想起建炎元年遣儿子澹去济州劝进时的期盼,想起潭州城头那个说“不敢辱没祖宗”的年轻人。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降,见过太多人逃,见过太多人跪在金人面前、跪在伪楚面前、跪在权势面前。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跪过。
“取我的马来。”他说。
“观察使!”
“取马来。”
亲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把马牵了过来。向子諲翻身上马,摘下腰间的剑,扔在地上。
“观察使,您这是——”
“去曹成那里。”
他单人独骑,向着贼军的洪流走去。
那一天,安仁城外无数人看见,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骑着一匹白马,不紧不慢地走向漫山遍野的贼军。他的身影在漫天的烟尘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格外醒目。
曹成没有杀他。把他扣了下来。
后来马扩派人拿着吴敏的檄文来招安,曹成这才放了人。向子諲出营那天,曹成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向观察,”他说,“你是条汉子。”
向子諲没有理他,径直上马,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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