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 （7）

chapter 7

“我就问你，百分之十四是不是太少了？”我拿着电吹风。布艺沙发被泼湿以后不太好处理。

“无所谓，让他不好过就行了。”

“他在乎那点钱么？”我笑。

“不是说钱。他最后那个表情你看到没，解气多了。”林凌仰起头来，深呼吸。

“你不打算再闹一下么，就这么让他走了，以后就没机会了。”我觉得她大概真的不在乎了，才敢和她开起玩笑来。

“……得了吧。”林凌闷着声音说，“他早把我从他的生活里剔出去了。”

故事讲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她在自己的剧场里谢了幕，她把这段痛哭流涕过的感情用任性解决掉了。只是林凌，这幕布太破旧，太肮脏，你不值得。

后来呢？后来，她继续百无聊赖着，不过生活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不算贪心的小小期待。我和她，非常默契地，对一些东西视而不见，闭口不提。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现在，持续到今天，持续到我辞了职，马上就要步入和她一样的百无聊赖中。

她问我：“以后准备干什么？”

“重新找份工作啊，”我笑，“我首先要在这里活下去啊。”

一不小心，就让以前的回忆露出了马脚。

我时常想，兰应该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她果敢，没理由在我身边浪费生命。

“还想留在Z城啊？”她问。

“什么？”

“你，来这两年了吧，你又不是Z城人，又不是做自己满意的工作，何必一直耗在这。”林凌漫不经心地说。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看着她，有点想笑。

“赶你走的意思啊。”林凌也笑了起来。

“不行，你得给我一个正当理由。”

“看你看得都烦了。”她不带一秒停顿地说。

“……随你。”

“喂，都辞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正好重新开始啊。”

“你要说的说完没？”我无可奈何地抬头看她，“你那么自由，你不会理解我这种人的。”

她确实没办法理解我，例如我到底为什么辞了职。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其实是心虚。

因为我不愿意删掉兰的号码，而我又做不到面对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她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女孩。她第一天来时，我得帮她填一份表格，照例要询问她的姓名。

她的名字里有个“蓝”字。

她笑着看着我，说：知道的吧，蓝色的蓝。

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我想起第一次跟兰见面时，是在大学里。也是帮她填一份表格，其实那次我要帮很多人填同样的内容。轮到她的时候，那个新鲜大胆的声音一下子撞了进来：“知道的吧，兰色的兰。”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写下“蓝”字。

“错啦，”她说，但是一点都看不出生气的痕迹，“你不知道有另一种‘兰色’的么？”

“兰花的兰？”我抬眼看她。

“对。”她笑，“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写错，我早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用那个词呢？”我重新拿一份表格，忍不住跟她一起笑，“引起误会也是正常的。”

“我不喜欢其他词啊，兰这个字组其他词都显得挺俗的。”排在她后面的同学似乎咳嗽了几声。

但我顾不上了。其他的闲杂人等都变成了蒙太奇里可有可无的虚化背景，只有她，活在琥珀之中，当初的那份新鲜似乎还能够俯身拾捡。

“空谷幽兰也俗么？”我刻意放慢了写字的速度。

“这个么，太长了。”

“那你就是在故意考验别人了。”

“考验的结果往往很失望呀。”她自然地叹一口气，仿佛我与她不过是驻足闲聊，仿佛我与她早已相识多年，“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还有另一种兰色的存在，更别提像你一样反应过来。他们说，我很怪。”

队伍后面伸头张望的人越来越多。我把表格递给她：“收好。”

她笑笑：“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兰。仅仅这一次我就明白，她不是怪，是偏执。

而这次，我想我已经储备好了足够的防备及狡猾，仅仅是以防万一。

我想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应付第二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