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坐在公交车上看到了这样一幕:
公交车到站停车,从前门上来一个阿姨。她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年纪,顶着一头小卷发,虽然整体看上去是黑色的,但发根褪去了染发剂的银丝还是不听话地叫嚣着,让其它黑发也黯然失色。她涂着淡淡的唇彩,朴素碎花装饰的上衣包裹着她略微发胖的身材,右手勾着一个红色又有些偏粉的包,一条喇叭状宽松黑色九分裤下的脚踝连着一双跟有四五厘米的高跟鞋。不难判断,她是个现在流行的“潮阿姨”。
上了车,她扶着门边的柱子刷了卡,抬起头来望了望车内发现没有座位,于是向里走了走靠在了离她最近的一根车柱子旁。我坐在离她三排座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寻思着要是没人给她让座我就叫她来坐到我这里吧。
所幸这时有个坐在她附近穿着校服的学生站起来给她让座:
“奶奶您坐我这吧。”学生背好包从侧面抽身起来说。
“啊?哦,你坐你坐,我不坐,我很快下!”说着,她向后退了退。
“您坐吧,我还年轻呢!”这个中学生打趣道。
“不用不用不用,你坐你坐。”说着她把左手从柱子上拿开,推着这个孩子坐下去。
孩子似乎没见过这种情况,这时候坐回去不好,站着也不是,窘迫而不知所措。
旁边一个穿着背心的年轻人见状忙说:“阿姨,年轻人给您让座,您就坐着吧!”
“我也还很年轻啊,不需要你们让座!”阿姨收敛了之前的挤出的笑容,脸上浮现出一丝愠色。
听了这句话,大家都识趣地消停了,年轻人闭了嘴,学生坐回了原位,而我也迅速将目光逃向了窗外。
你说,一个人老不老,到底谁说了算?
这不由得让我回忆起一次我在医院耳鼻喉科看病的经历。
那段时间我患了中耳炎,时常要去医院让医生给我涂药。挂了号之后我在医生门口排队等候,我前面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她五六岁的孩子。轮到这个小弟弟进去就诊,我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医生问了问他母亲基本情况,看样子也是中耳炎,然后准备检查他的耳朵:
“来,小朋友,头转过来,看叔叔啊,来......”
他听话地看着医生。
“小朋友啊,不是看我,看门口那位叔叔......”
正看得入神的我突然听到“门口那位叔叔”,像触电一样,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什么?门口那位叔叔?我?叔叔?”
被叫叔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然也不是最后一次。好吧,叔叔就叔叔,岁月不饶人,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虽然心灵深处,我还渴望自己是一个少年,但一声声叔叔告诉我:你张向前已经不小了!有时候我想,20岁和50岁,或许真的是一个尴尬的年纪,曾经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如今一转眼就要被叫做叔叔阿姨;而那些叔叔阿姨也要被孩子们叫爷爷奶奶了。我们老不老,可能真得这些“孩子”说了算。
可我们所有人都还想多年轻一会啊,这样子“敬老”,真的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敬老的。这里的老不仅仅是心理年龄,也包括生理年龄。
可被敬老真的会让人变老?我也一度怀疑。
相信如果学习过高中哲学,你一定会很熟悉一句话——我思故我在。这句话出自大数学家、哲学家笛卡尔,这句话也被我们当做唯心主义的典型代表。但是除了这层含义,其实它更多地在哲学上被作为精神和物质二元论的典型论断,在这种理论下,精神和肉体是可以区分开的。这也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的普遍看法——肉体是肉体,精神是精神。被敬老不会让身体变老。
但是随着研究的进一步深入,现代科学家发现:我们人体所谓的各种精神活动其实本质上都是一些化学物质分泌量的增加和减少,这也就意味着精神活动本质上就是物质的运动;而人的各种精神活动例如情绪,也会通过大脑皮层影响到身体各个器官的运转。
这也就表明——当我们或明或暗地说一个人老,我们不仅会让其心态加速老化,同时也在让其身体加速老化。我们所谓的“敬老”,对于某些五六十岁的“老人”来说,其实是一种真实的伤害。
我们中国人几千年的“敬老”文化,可能需要适当地调整一下了。
如果我们放眼国外,“敬老”从来不意味着老年人就必须在公交车上坐着,在工作岗位上靠后,老头子就应该喝茶遛鸟下下棋,老太太就应该遛狗跳舞带孙子。有些国家的“老年人”生活的精彩程度可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
下面这张图在去年美国大选期间风靡一时:
希拉里和特朗普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是1946年出生的,如今已经71岁了,而希拉里1947年出生,如今也已经70岁。而在中国人的头脑中,70岁的人早已经该是步履蹒跚,头脑缓慢了,可希拉里和特朗普却仍然精力充沛头脑敏捷,演讲起来激情澎湃,辩论起来咄咄逼人。也许我们可能会说:“这些都是偶然。”但我们又错了,这在美国却并不是偶然。在美国,除了少数对注意力精力要求很高的工作以外,用人单位对年龄的限制只有下限而没有上限。即使你是80岁的老人,只要你诚恳勤勉能够完成分内之事,依然会有用人单位愿意也合法地雇佣你。
初中英语老师去了英国之后回来就感叹,英国工作岗位上老人真多:公交车的司机白头发,超市售货员也是白头发,走进餐厅服务员也是白头发......老人似乎仍然存在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和去日本旅游的朋友回来交流,他说在东京的街头,随处可以看到忙碌的日本老人,虽然年纪也都六七十,可一个个仍然和年轻人一样挤东京的地铁,看不到丝毫老气横秋,更多的是精神矍铄。
这样的情况在法国、德国也比比皆是。
作为一个中等收入偏上的现代化国家,人民的生活水平和人均寿命也并不比他们差到哪里去,为什么中国的老人会和欧美这些发达国家的老人有如此大的差异?
我想一定程度上要归因于我们“尊老敬老”这一文化传统的历史惯性。
在农耕文明时期,人类的生存长期依赖经验的积累,只有老人最清楚哪些地耕种庄稼会是高产,在哪个节气播种稻谷生长可能最好。也因此,老人因为其一生积累的经验而成为晚辈尊敬的对象。尤其在我们中国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农业大国,在几千年的农业漫长发展中,老人的地位逐渐被巩固和加强,最后甚至脱离了其产生的经济基础,成为了一种“传统美德”并一直延续至今,对于我们这个刚刚走出农田的民族,它还会长期存在下去,这就是文化传统的历史惯性。
但是进入工业社会,尤其是信息化社会,经验的地位不断下降,创新的地位正在不断上升,而创新大多情况下是年轻人的专利。早在前些年就有机构做过统计,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创业年限正在不断缩短,其创始人的平均年龄也正在不断下降。当经验对这个社会的价值不断降低,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阻碍个人发展和社会前进的绊脚石的时候,如果单单从经济基础的角度来看,我们因为“经验”的价值而产生的“敬老美德”确实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同时,伴随着现代科技发展、经济结构的调整和医疗卫生水平的提高,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口数量正在不断下降,疾病对普通人的威胁也不断下降,这些都让我们所有人身体机能退化的速度不断减缓,人步入老年的时间也不断后延。那么我们社会是否应该反思给50多岁“年纪轻轻”的“老年人”让座这样的“敬老美德”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呢?
是的,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老年人”。
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WHO)经过对全球人体素质和平均寿命进行测定,对年龄的划分标准作出了新的规定。该规定将人的一生分为五个年龄段:44岁以下为青年人;45岁至59岁为中年人;60岁至74岁为年轻的老年人;75岁至89岁为老年人;90岁以上为长寿老人。真正意义上老年人的年龄门槛,已经变成了75岁。“老年人”已经被重新定义。
但我们甚至压根就不应该定义“老年人”。
2016年10月1日的国际老人节,世卫组织发表的最新报告表明,很多国家的人对老年人普遍持有负面或歧视态度,这就是所谓的“年龄歧视”。在一些国家,老年人缺乏就业机会,新闻媒体也对其抱有偏见,所有老年人常被用“身体虚弱”,“依赖他人抚养”等相关和类似的词汇形容。年龄歧视使老年人在社区中被边缘化和受到排斥,这也是老年人经常会遇到的挑战。这些负面态度会给老年人的心理和身体健康造成显著影响,让一些老年人怀疑自己生命的价值,由此可能面临抑郁症和社会孤立的危险。世卫报告还指出,最近公布的研究显示,对自己的衰老持有消极态度的老年人与持有积极态度的老年人相比,残疾恢复情况欠佳并且平均寿命减少7.5岁。我们对老年人的定义对这部分年龄较高的社会群体其实是一种伤害,而这种伤害还是隐性的,不像性别歧视种族歧视一样受到关注。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甚至六十多岁年轻的“老年人”,真的可能被我们给敬老了。
最后,再回到我们的邻居日本。在日本,如何满足众多心甘情愿想继续工作的老年人的愿望而又不影响年轻人的就业,目前已经成为让政府头疼的事。目前65岁以上仍在工作的日本老人高达570万,占劳动力大军的比例排在发达国家首位。而巧合的是,世卫组织的报告也指出,全球最长寿的国家也是日本,日本人平均寿命84岁,女性平均寿命87岁,高居全球首位。在2016年日本厚生劳动部一项有关老龄社会的调查显示,日本41.1%的受访者认为“70岁以上”才能算是老年人。
我想,日本人的长寿和“老年人”在社会生活中的深度参与应该不无关系。让“老年人”能够平等地生活在我们这个年轻人的社会,也许才是我们对他们几十年辛苦付出的最大回报,也是对他们最有价值的尊敬。如何让“老年人”发挥其个人价值,又能保持社会活力,保障年轻人就业,也正是我们这个加速走向老龄化的国家人民和政府亟需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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